第一章 初入军营

木屋在荒野腹地中茕茕孑立,像被世界遗忘的最后一个标点。夜风穿过腐朽的木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江晓蜷在火堆旁,跳动的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柴火“噼啪”爆开的火星将他惊醒。他蜷了蜷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攥住些什么。

“你离开基地有段时间了,需要更新装备。”凌云天浑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将一台闪烁着冷光的机械式笔记本电脑和一部造型粗犷的手机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电脑金属外壳上,“突破者先驱计划”的徽标——闪电与DNA螺旋交织的图案——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光。

“电脑里有你以前的备份,还有很多新内容,趁休养期间补充一下。”凌云天锐利的目光扫过江晓苍白的侧脸,“本来还有新式战甲,但鉴于你的灵力状况...战甲反而会阻碍提升,就没带。”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你小子,可能是唯一不需要备用克隆体的灵力战士了!”

“凌大队长,”江晓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需要休养多久?”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铁皮。

凌云天走到窗边,掀开挡风的硬化兽皮,望向窗外被浓稠黑暗吞噬的原始森林。远处传来混沌系灵兽的长嚎,悠远凄厉。

“看你的恢复情况。”他转身,眼神凝重,“但我建议多调整些时间。毕竟你受到了死亡性重创,挺过来已是万幸!要给身体足够的缓冲期。”他在江晓对面坐下,“另外,趁这段时间给大脑充充电。”

他拨弄着篝火,火星四散:“江晓,你总是让自己紧绷如满弓,弦再韧,也终会崩断。太过用力对精神是极大的内耗。明确坚定的目标感和使命感固然重要,但越是这样,越需要学会自我调节,反内耗。张弛有度,才能更好平衡精神力。适度的松弛,或许会让你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番话像钥匙,试图撬开江晓内心锈迹斑斑的锁。他何尝不知?只是沉甸甸的过往,那些在眼前熄灭的生命之火,早已化作无形枷锁,将他捆缚在名为“责任”的刑架上。松弛?近乎背叛。

“可是...”江晓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这两个苍白字眼。

“我知道你的想法。”凌云天斩钉截铁地打断,“‘江晓’已经死了,在基地记录里,他是高烈度净化行动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之前的都与你无关了。你现在是‘落柒’,新的开始!”他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而在之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晓”死了。可记忆呢?那些刻入骨髓的经历,那些午夜梦回时鲜活的面孔,也能一键删除吗?“落柒”这个冰冷的新名字,真能覆盖旧日的血迹与泪痕吗?

见江晓沉默如石雕,凌云天走到他身旁坐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布满硬茧的手掌传递着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撑。

“我特地选在这野兽横行、人迹罕至的深山,就是为了隔断外界,让你更好地修养调整,以崭新身份重新启程!”他指向屋外的黑暗,“这里的负离子环境和元气场,虽然听起来玄乎,但对你的灵元恢复和灵力提升大有裨益。这片土地古老纯净,或许残留着旧世界的能量脉络。”

“凌大队长,多谢!”江晓望向凌云天,火光下清晰看见对方眼角的细纹——无数次生死边缘留下的印记。这句感谢,发自肺腑。

凌云天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下来,爽朗笑声驱散了屋里的沉闷:“哈哈!别忘了,我除了是你的大队长,也是你的兄弟!”

“好了,安心休养,伙食交给我。”他活动筋骨,关节发出噼啪脆响,“这里野生动物充足,包你顿顿有大肉!还有珍稀野灵菇、灵菜、灵药和灵果,对你的灵能恢复和体质增强都有帮助。加上我凌云天的厨艺,”他自得地挑眉,“你小子可真有口福了!”

“那还真是期待呢!”江晓嘴角牵起一丝微小而真实的弧度。

但这笑意很快隐没。凌云天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变化,语气再次严肃:“江晓,你这不要命的脾性该改改了!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把队友护在身后,这不是勇敢,是...对你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我有数,凌大队长!”江晓几乎下意识地用戏谑语调回应。

凌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他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整理物资。

木屋重归寂静,只剩火焰舔舐木柴的哔剥声。江晓的视线落在那台冰冷的“突破者先驱计划”笔记本电脑上。它静静躺着,像潘多拉魔盒,密封着他不愿面对又无法割舍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键。幽蓝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模糊的面容。指纹识别通过,系统进入桌面。界面简洁冷酷,只有几个加密文件夹图标。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像犹豫不决的幽灵徘徊。

最终,他点开了标记为“归档”的文件夹。大量文件列表弹出——任务报告、数据分析和灵力图谱。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一个文件名攫住了视线——

“尘甲”。

两个字,简单,却像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是他部队时期的军旅日志,他以为早已随着“江晓”的死亡而封存的数字墓冢。

呼吸骤然粗重。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他双击点开文件。

文档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夹杂图片、手绘战术草图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快速滚动鼠标滚轮,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掠过自己亲手记录的文字。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挣脱囚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回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日志记录着他从懵懂新兵成长为世界兵王、从偶然灵力觉醒者成为出色灵力战士、从普通人类成为游走文明边缘猎魔人的全部岁月印记。

军旅生涯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色彩鲜明,声音嘈杂,带着彼时的心跳与体温...

这一切,要从两年前入伍说起。

那时的世界虽已显崩坏端倪,但表面还维持秩序表象。怀揣火热从军梦的江晓,带着对军旅生涯的无限憧憬和对未知危险的奇异兴奋,踏上南下征途。他乘坐老旧的、“文明活化石”般的绿皮火车,车厢弥漫着泡面、汗液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窗外是飞速倒退、逐渐荒凉的土地。

两天三夜的漫长旅程,车厢为适应提升的海拔缓慢供氧,让人昏昏欲睡。当火车最终嘶吼着停靠在海拔近四千米的锦蓉军区蕃藏分军区逻萨市站台时,江晓随人流走下火车。

“嗡——”

瞬间,无形力量攫住了他。像被重锤猛击后脑,眼前一黑,金星乱窜。他如醉酒般,脚下大地绵软不真实,每一步都像踩在厚棉絮上,身体踉跄差点撞到前面的人。心脏疯狂擂动,试图泵送更多稀薄氧气,肺部却像被堵住,呼吸急促浅薄,每次吸气都带着火辣刺痛。

“这就是...高原缺氧?”他扶着冰冷站台立柱稳住身形,想起入伍培训时的说法——身体素质越好的内地人反应越强烈,但适应也更快。这算对体质的另类肯定吗?他扯扯嘴角,连自嘲笑容都难以维持。

环顾四周,同行同年兵情况更不堪。个个面色惨白,嘴唇发绀,大口喘气如离水之鱼。有的需互相搀扶才能站立,走起来东倒西歪。看到这番景象,江晓心中因不适产生的郁闷找到些许平衡——至少,他不是独自承受这份“入门礼”。

他紧攥背囊带子,骨节泛白。内心深处有声音呐喊,希望这该死的醉酒感早点消失。不仅因生理难受,更因对自身失控的厌恶。他渴望尽快掌控身体,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出站口处,停着几辆迷彩接兵巴士,粗犷硬朗的造型与周围破败环境融为一体。旁边还有白色医疗车和闪烁蓝灯的救护车。江晓看到救护车时,心里觉得夸张——不过是高原反应而已。

然而现实立刻给他下马威。没等队伍完全走出站台,“噗通”闷响传来。循声望去,一个胖嘟嘟新兵直接瘫软在地,不省人事。带兵干部和医护人员立刻围上,熟练地将他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过程迅速沉默,带着训练有素的冷漠。

“看来身体越好反应越强烈也不科学...”江晓暗忖,同时纳闷,“这种体格,怎么通过严格体检?”一丝疑虑如阴冷的蛇滑过心田,但很快被身体不适和环境嘈杂淹没。

所有人零零散散到达出站口集合处,像被驱赶的晕头转向的羔羊,在带兵干部嘶哑口令声中,步履蹒跚爬上前往新兵营的巴士。江晓找靠窗位置坐下,将滚烫额头抵在冰凉玻璃上,试图汲取清醒。缓慢适应几分钟后,强烈晕眩感似乎减轻了些,虽然呼吸依旧困难,但至少视野清晰不少。

巴士引擎发出沉闷低吼,缓缓启动驶离车站。经过逻萨市区时,窗外风土人情让车内大多来自内地的年轻小伙子耳目一新。粗犷色彩,独特建筑,行人脸上被高原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红晕与沧桑,充满异域情调。车内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被打破,小伙子们情绪高涨,好奇趴在窗边张望指點,感觉不像服役,倒像参加新奇刺激的旅行。甚至有人起头,车里响起参差不齐却充满活力的合唱,青春躁动暂时驱散了高原反应的阴霾。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

车子穿过市区后,毫不犹豫驶向市郊,窗外景物逐渐褪去文明色彩。现代化建筑被低矮土坯房取代,继而连土坯房也稀疏起来。巴士如一叶孤舟,义无反顾驶向荒蛮深山。道路崎岖颠簸,车轮卷起的尘土给窗外灰蒙天空更添晦暗。

车里歌声不知何时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兴奋好奇如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对未知前途的茫然不安。小伙子们不再交谈,默默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险峻的景色,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直到车子开到被世界遗忘的山谷,一座高耸肃穆的军营大门如巨兽血盆大口突兀出现。钢铁门柱满是风雨侵蚀痕迹,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门口伫立的警卫如两尊无生命的雕塑,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锐利眼睛警惕扫视四周。他们手中紧握的钢枪在稀薄清澈的高原阳光下反射铮铮冷光,无声宣告此地不容侵犯的钢铁纪律。

眼前画面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车里所有人瞬间闭口谮言,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空气中弥漫开无形压力,比高原缺氧更让人难以呼吸。此时的他们似乎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是来从军的,是来接受锤炼的。进了这道门,意味着即将开启历时3个月、被外界传言为“魔鬼新兵营”的生涯。他们或许已在脑海预演过这里的艰苦,并自认为做好了觉悟。但当冰冷钢铁之门真正矗立眼前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忐忑才如潮水涌上心头,让心里刚刚建立的脆弱防线迅速崩塌,没了底。

他们是最晚到的一批,抵达基地时已晚上九点多,刺骨寒意如无数细小冰针穿透不厚实的作训服,直刺骨髓。进入基地后,车子开得很慢,仿佛在刻意展示什么。借着零星分布、光线惨白冷淡的路灯,江晓看到基地中每栋楼都呈现诡异的方正厚重,外墙是毫无修饰的深灰色混凝土,窗户狭小,像一个个巨大的冰冷铁箱子整齐排列在荒芜山谷中,散发着清冷、肃杀、与世隔绝的气息。

车子最终在两栋巨大“铁箱”之间的空旷水泥广场停下。引擎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高原风不知疲倦呼啸而过,带着哨音。

“所有人!下车!背好背囊!拎好携行包!集合!”面色黝黑、颧骨带着“高原红”的班长操着浓重方言口令,声音在空旷广场回荡,格外严厉。

新兵们像下饺子般笨拙慌乱挤下车。冰冷混合潮湿泥土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他们,让不少人打寒颤。他们在班长锐利目光注视下,在阴冷潮湿空气中手忙脚乱整理沉重行装,然后像无头苍蝇试图排列队形。长时间旅途劳顿和高原反应让动作迟缓僵硬,队列歪歪扭扭如散乱羊群。

“你们没睡醒还是没吃饭?!动作懒散慢吞吞!看看队形,放羊呢乱七八糟!”新兵状态让在场几位班长极其不满,负责整队的“高原红”班长眉头紧锁,忍不住冲队伍骂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糙感,刮得人耳膜生疼。

“你们是来当兵的吗!是就拿出当兵样子!不想当现在就滚蛋!没人逼你们!”另一声更洪亮、充满压迫感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江晓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冷峻坚毅、身材高大壮实的班长站在队伍侧前方。估摸一米九二的身高,站在那里如铁塔,将惨白路灯灯光切割开巨大阴影。他生着浓密漆黑剑眉斜飞入鬓,下方是炯炯有神的丹凤眼,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猎物般的寒光。高挺鼻梁如山脊,下面是紧抿的、线条硬朗的嘴唇。整个面部轮廓如刻刀在花岗岩上雕凿而出,棱角分明充满力量感。配合壮硕如山的身形,仿佛古之武将穿越时空屹立于此。若配上美髯,大抵就是活脱脱武圣关羽的神采,只是少了傲然,多了现代军人的冷冽肃杀。

这强大气场让不少新兵下意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

“搞什么啊,刚来就这迎新待遇!”站在江晓旁边,面容俊秀、皮肤白皙带着富二代气质的小哥忍不住低声抱怨,脸上写满不耐烦,“高原反应还没下去,带着这么重行李就这么整!当我们是超人?”

“就是,说的谁稀罕似的!”他另一边,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满脸叛逆、个子瘦小却透机灵劲的新兵附和,语气不屑,“这么晚,饭也没吃,还饿着肚子呢!真是的咧!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周围几个新兵虽没敢出声,但眼神流露类似情绪。

江晓皱眉。他能理解大家身心不适,但也本能觉得在这种环境下抱怨毫无意义,只会引来更大麻烦。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两人低声道:“你们俩少说两句吧。”

“我说你谁啊!管得够宽啊!”富二代小哥正在气头上,听了江晓劝诫意味的话顿时不乐意,斜睨他一眼,语气冲得很。

“就是!多管闲事!装什么好人!”小个子也立刻调转枪口对江晓表示不爽。

江晓看两人不识好歹的样子,无奈摇头不再言语。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高大班长,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他能感觉到,那位班长绝不仅虚张声势。

果然——

“你们仨!聊什么呢,挺开心啊!”

如鬼魅般,那个高大冰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们后脑勺响起!

富二代小哥和小个子吓得浑身猛哆嗦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根本没察觉对方何时、以何种方式移动到身后!只有江晓,因一直保持警觉,虽心中也是一凛,但身体没太大反应,只是沉稳转回头。

只见高大班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那双丹凤眼正冷冷望着他们,如鹰隼盯着瑟瑟发抖的猎物。

“班,班长...”小个子兵舌头打结,忙不迭解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吓,吓一跳!您这什么时候飘,哦不,到这来了。没有,我们没聊什么,就是在讨论...讨论咱们这边真是纪律严明,班长你们也挺照顾我们,真好!”他急中生智试图蒙混过关。

“没错没错!”富二代小哥赶紧补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庆幸,来了这么好新兵营!氛围真好!”他试图用夸张赞美掩饰内心慌乱。

高大班长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中寒光更盛。“回答问题,打报告了吗!”声音陡然拔高如炸雷,“一点纪律意识都没有!”

目光如实质鞭子抽打在两人脸上,让他们瞬间噤若寒蝉。

然后,视线越过这两个筛糠般的家伙,落在唯一保持镇定的江晓身上。

“兄弟,你倒是挺稳哈!”班长从后面伸出蒲扇般大手,重重拍在江晓肩胛骨上。手掌蕴含巨大力量带着试探意味,拍得江晓身体微沉,但他脚下根系仿佛扎进水泥地,纹丝不动。“你来说说!刚才聊什么?”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江晓身上。空气仿佛凝固,只剩风声呜咽。

江晓深吸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气,压下胸腔因缺氧紧张产生的悸动。他挺直脊梁,目光平视前方空旷广场,用尽可能清晰稳定的声音喊道:

“报告!他们说的,已经说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做简单陈述。

“我说,我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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