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莫名机缘

雨水敲打着锈蚀的营区铁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辐射尘的腥甜。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切割出惨白的光域,照亮泥泞中的车辙和覆盖伪装网的装甲车,勾勒出末世“磐石”新兵营的轮廓。

新兵们站在雨里,迷彩服迅速湿透,紧贴皮肤,带来黏腻的冰凉。他们脸上残留着失去亲人的麻木、资源匮乏的饥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这里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粗糙绳索。

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铁塔般矗立在前方,无视雨水。他是项昊天,新兵三班班长,前世界军事比武尖兵,“蚀骨战役”中拖着伤腿背负战友杀出重围的活传奇。旧伤让他退下一线,但那鹰隼般的目光依旧能洞穿任何软弱。

“很好!”项昊天开口,声音冰冷如金属刮擦,瞬间压过雨声。“从进了这个大门起,你们就是新兵营的一员!不是废墟里刨食的流民了!”他音量提高,字字如弹,“是兵,就要有兵的样子!活着的意义,就是变得有用,足够硬,硬到能挡住异种潮,让你身后的据点多喘一口气!”

他停顿,让残酷的现实渗透进每个人心里。“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会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他短促冷笑,“哈哈,没事。我们有三个月,让你们‘慢慢’懂!”他加重“慢慢”二字,眼中精光闪烁,混合着审视、期待与打磨粗粝原石般的冷酷。“放心,在异种下次攻势前,我们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这番话,配合远方防御墙外隐约传来的变异生物嚎叫,让新兵们脊背发凉,不安在沉默中蔓延。

“刚才在下面讲话的那三个,出列!”项昊天猛地转向江晓三人的方向。

该来的还是来了。江晓默道,稳定出列。欧阳铭、葛小亮紧随其后。三人被推至队伍前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吆,军姿还挺标准。”项昊天目光落在江晓身上,赞赏中带着审视。江晓的身姿如扎根废墟的白杨,稳定,不容摧折。

“大家知道为什么把这三位‘大帅哥’喊前面来吗?”项昊天转向队列,语气调侃,“来,你们自己说!”他示意江晓三人。

短暂沉默,只有雨声。三人未立刻开口。

“怎么?”项昊天声音骤冷,“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这是命令!按顺序说!从你开始!”他指向葛小亮。

葛小亮一激灵,脑子空白,不敢照实说抱怨的话。他舔舔干涩的嘴唇,细若蚊蝇:“咱…咱们这边真是纪律严明,班长也照顾我们,真好……”

“声音这么小!”项昊天猛进一步,雨水几乎砸在葛小亮脸上,“谁能听到!说给自己听呢?大声点!再来一遍!让所有人都听见!”

葛小亮感到屈辱,脸颊发烧。闭眼豁出去提高音量:“咱们这边真是纪律严明,班长也照顾我们,真好!”

“怎么还是听不到!”项昊天皱眉掏耳,动作夸张,“我这么近都听不清!后面人是聋子吗?是不是爷们?声带被异种叼走了?用吃奶的力气,喊出来!”

葛小亮血性冲头,嘶声吼道:“咱们这边真是纪律严明!班长也照顾我们!真好!!!”声音炸开,带着破音。喊完大口喘气,眼眶发红,内心悲愤交加。

“哎!对,就这样!”项昊天露出一丝满意。“继续!”他示意欧阳铭。

欧阳铭吸气,直接调动胸腔共鸣,声音洪亮清晰:“是的!确实不错啊!”一步到位。

“嗯!不错!”项昊天点头,目光落向江晓,“下一位!”

所有目光聚焦江晓。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点游离,看了看项昊天,又似望向食堂灯光。开口,声音不大,清晰平稳,带着认真:

“我饿了。”

……

短暂死寂。

随即,“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引爆哄堂大笑。连后面板脸的班长也肩膀抖动,低头掩饰。

在项昊天营造的冰冷严肃、充满生存压力的氛围里,江晓这句朴实无华、直指基本需求的话,像石子投入冰水,击碎所有紧张。

“不许笑!”项昊天转身厉喝,脸部肌肉抽搐,“队列里严肃点!”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仍颤动。

项昊天深深看江晓一眼。江晓平静对视,无挑衅,无玩笑,只有陈述。项昊天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好!时间不早!”他转向全体,“大家晚饭没吃!接下来分班!班长念到名的,跟班长走!带回行李,去饭堂!”

他指向江晓三人:“你们三个,先站这,听着。”

一、二班带走人后,操场上剩三班新兵和孤立的江晓三人。

项昊天走到队列前,皮笑肉不笑。“自我介绍,三班班长项昊天,外号——‘恶霸’!”他扫视每张忐忑的脸,“这外号,不是白来!是用异种血和不守规矩蠢货的眼泪换的!各位祈祷,别分到我班!”

他清嗓,煞有介事,如宣读战时任命,扯嗓子咆哮:

“欧阳铭!”

“到!!!”

炸雷般答到声紧贴左耳响起,震得项昊天耳膜嗡鸣。

他侧身,看旁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的欧阳铭,一愣,哭笑不得:“离这么近,喊这么大声!我聋吗?!”揉耳朵。

“报告班长!”欧阳铭嗓音洪亮,目视前方,“是你教的!”理直气壮带委屈。

项昊天被噎,无奈摆手,低声嘟囔:“好,你是我班长!”

“下一个,葛小亮!”项昊天吼,头下意识偏。

“到!!!”

又一声洪亮答到在右侧炸开。

项昊天迟疑,满脸疑惑侧身低头——才能看清身边小个子。葛小亮努力挺直,身高差像模仿大人的孩子。

“葛小亮?”项昊天低声确认,扫过葛小亮过于精致、带女相的脸。若非阳刚答到声和喉结,真疑心名单出错。

“是,班长。”葛小亮脸微红,尴尬低声应。

项昊天直身,似感应到什么。直接转身,目光投向后沉默如山的高大身影。声音不大不小:

“江晓?”

目光完全落在江晓脸上时,项昊天瞬间怔住。

雨水打湿江晓黑发,几缕贴宽阔前额。浓密剑眉斜飞入鬓,眉宇间凝沉稳气度。深邃眼窝中嵌罕见“龙眼”——眼仁偏黄,如熔化的琥珀,又似猛虎收缩的瞳仁,在灯光下泛冰冷、无机质光芒。那目光不凶狠,却带天生威严与距离感。

高挺鼻梁,薄厚相宜的嘴唇紧抿成冷硬直线,下颌线条斧劈刀削般硬朗。整张脸组合,非单纯英俊,是近乎非凡的、如同帝王或天神般的雕塑感。高大挺拔身躯包裹湿透迷彩,贲张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似为战斗而生的活体兵器。不像欧阳铭的俊美,不似葛小亮的秀美,江晓是另一种存在——他站立本身,就如一件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武器。

项昊天曾是阅兵排头兵,与世界兵王凌云天并肩,见识过顶尖强者。但此刻,面对江晓,他一时找不到贴切词汇。若非要形容,只能是——气宇轩昂。内在气质与外在形体的完美统一,天生领袖或孤狼猎手才具备的特质。

“到。”江晓保持挺拔军姿,声音平稳,不大不小,自然流露。

最后三个兵确认。项昊天看眼前风格迥异的“奇葩”组合——风流贵公子欧阳铭,貌若好女的小个子葛小亮,气宇轩昂、深不见底的江晓。脸上闪过复杂神情,内心五味杂陈。有带兵难度预估,有对“特殊材料”潜力的好奇,也有一丝看到有趣玩具的玩味。嘴角撇过一丝极淡、意味深长的微笑。这笑,比“恶霸”姿态更让欧阳铭和葛小亮心里发毛,两人交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认栽眼神。

江晓不在意项昊天复杂内心。他更多在冷静观察评估这位“恶霸”班长。项昊天身上真正铁血厮杀的气质,对力量纪律的绝对信奉,江晓清晰感受到。他在想,班长多大实力?能教多少废墟荒野学不到的战争生存精髓?自己来此,不就为撕碎软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末世活下去,甚至…改变什么?想到此,江晓沉寂血液加速,内心深处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期待。

“行李我带回班!”项昊天不再废话,一手轻松提三个沉重背囊,另一手抓三个携行包,如拎羽毛,大步流星走向营房。

“你们在这,”声音远处飘来,“大声把你们队列里说的话,按顺序,说一百遍!结束前我会来!”顿,补充,手指操场边缘闪烁红点的摄像头,“那里有监控,不许偷懒!”

冰冷雨水无情泼洒。

“咱们这边真是纪律严明,班长也照顾我们,真好!”葛小亮带哭腔开始“酷刑”。内心崩溃,每遍重复如抽打敏感自尊。

“是的,确实不错啊!”欧阳铭声音洪亮,十几遍后透出机械麻木,俊脸僵硬。

“我饿了。”江晓声音始终平稳,带奇特节奏感。他似乎借每次开口,感受腹部真实空虚,雨水滑过嘴唇带铁锈味的冰凉。目光望食堂方向,眼神深邃。

项昊天走回营房,雨水顺脸颊流。听身后操场传来雨声中扭曲断续的喊声,摇头,嘴角再勾难以捉摸的弧度。

“不是冤家不聚头…”低声自语。这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欧阳铭,看似公子哥,骨子有不肯服输的韧劲;葛小亮,胆小非无胆,需砸碎脆弱外壳;至于江晓…项昊天眯眼,那小子,他看不透。像包裹岩石中的璞玉,又似未完全苏醒的凶兽。

“或许,未来…真会有什么不一样。”心里想,一丝莫名、久违的期待感,如黑暗中微弱火种,在冷硬心底悄然闪烁。这期待,不仅对三个新兵,或许,也对这死气沉沉、看不到尽头的末世,一丝关于“变数”的渴望。

……

江晓记得,那晚雨一直未停。天空浓墨般黑,无星光。雨丝在路灯昏白光晕中穿梭,空洞、凄清,像破碎天空垂落、永远流不尽的眼泪。冰冷雨水打脸,反让他因饥饿焦躁的内心冷却沉淀。

不知多久,第一百遍“我饿了”出口,喉咙干涩发紧。项昊天身影准时出现雨幕。

“跟上。”他言简意赅,转身带路。

三人沉默跟,踩泥泞,走进温暖营房走廊。灯光昏暗,墙壁残留来不及清理的疑似弹孔和干涸血迹,无声诉说军营非绝对安全天堂。

三班宿舍,空气干燥温暖,带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味。床铺已铺好,统一军绿“豆腐块”被叠放床头,虽远未达标,但显精心准备。行李物品按统一标准,规整摆放储物柜和架子,井然有序。

当目光落房间中央旧木桌时,三人愣住。

桌上,三个巨大、冒滚滚热气的军用饭盆。金黄炒鸡蛋,鲜红西红柿,软糯面条浸润浓郁汤汁,旁贴心放几瓣剥好大蒜。食物香气霸道驱散身上寒意疲惫,瞬间冲垮内心之前对项昊天积攒的不满、怨怼和揣测。

热流毫无预兆冲上三人眼眶。葛小亮用力眨眼逼回酸涩;欧阳铭别过头,喉结滚动;连一向冷静的江晓,也觉得胸腔被某种温暖坚实的东西填满。末世中,一顿热饭,一个整洁床铺,代表的关怀,胜于千言万语。

“愣着干嘛?”项昊天靠门框,声音依旧没温度,但眼神柔和微不可查一丝,“快吃。炊事班老王特意留的,再磨蹭就凉了。”

“谢谢班长!”三人异口同声,带真挚激动。

“客气啥。”项昊天摆手,转身似想走,又停住,背对他们,声音低沉清晰,“战友一家亲。更何况…咱们还是一个班的。”

这句话,像最后拼图,轻轻扣入三人心中。所有芥蒂,此刻,似乎都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朴实的话融化。

“嗯!班长,那我们开吃了!”葛小亮第一个扑过去,抓筷子。

三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风度,围桌狼吞虎咽。面条吸溜作响,鸡蛋西红柿的酸甜在味蕾炸开,这是进入冰冷军营后,感受的第一份、最真实的温暖。

项昊天看他们狼吞虎咽的背影,脸上没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点极淡的满意。

“今天第一天来,高原反应…或者说,这鬼地方的辐射低氧环境,需适应几天。”他说道,“今天早点睡,明天早起,教你们叠‘豆腐块’。”

“班长,啥是‘豆腐块’?”葛小亮嘴里塞满面条,含糊问。

“‘豆腐块’,”项昊天指他们床上被子,“就是我们内务最重要标志,内务被。”

“班长,内务是啥?”葛小亮继续追问。

项昊天忍不住,走过去不轻不重拍他后脑勺:“赶紧吃你的面!吃完再说!一群啥都不懂的‘新兵蛋子’!”

葛小亮缩脖子嘿嘿笑,继续埋头苦干。欧阳铭也笑,气氛轻松。

江晓默默吃面,速度不慢。目光扫过整洁宿舍,温暖灯光,狼吞虎咽的同伴,靠门边、看似冷硬却心细的班长。

部队,跟自己之前独自废墟挣扎求生时想象的不一样。具体哪里,还说不上。是秩序感?是看似严苛、实含保护的归属感?或是“战友”一词代表的全新含义?

无论如何,他来了。踏出第一步。后面要做的,就是像吸收这碗面热量一样,吸收这里的一切——知识、技能、纪律,还有力量。不断努力,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残酷世界,完成深埋心底的目标……

夜深,雨声渐歇。

江晓躺坚硬板床,听旁边葛小亮和欧阳铭渐稳呼吸,心中澄澈宁静。身体疲惫与满足感交织,思绪飘向未知远方。

或许他们此刻都想不到,刚到新兵营第一天的“亮相”,这看似滑稽、尴尬带惩罚性质的事,会成为未来漫长残酷军旅中,一道被反复提及、带温暖笑意的珍藏记忆。经历此事,对每人都有不同寻常意义。命运,以独特强硬方式,将三个背景、性格迥异的年轻人紧紧捆绑。

今夜,只是序曲。在钢铁与鲜血构筑的末世舞台上,属于他们的故事,刚拉开沉重帷幕。他们将成为彼此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成为可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情同手足的战友。而这一切,始于这个冰冷雨夜中,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和一位外号“恶霸”的班长,那看似冷酷、实则深沉的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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