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历练之初
尖锐的钢铁号声撕裂了高原基地的宁静，如同无形的匕首刺穿朦胧微亮的黎明。声音在群山间回荡，一次次撞击着冰冷的山壁，最终落入新兵们沉睡的耳中。
“起床！”
班长项昊天的声音紧随号声炸响，他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就从床上弹起，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迷彩服在他身上迅速展开，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寝室里闪着鹰隼般的光。
江晓在上铺猛然惊醒，高原清晨的寒意立刻钻入他的骨髓，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眼门口那只老旧钟表——指针刚过凌晨六点，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仅有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的鼻腔。
“动作快！三分钟穿衣，两分钟整理床铺！”项昊天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高原上的冻土。
江晓迅速套上作训服，感觉身体比昨天适应了许多，那种令人窒息的缺氧感已经减轻。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观察着班里的其他战友——欧阳铭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葛小亮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其他人也都睡眼朦胧，动作迟缓，仿佛还没从故乡的梦中醒来。
“都聋了吗？我说动作快！”项昊天又一嗓子，整个寝室顿时响起一片慌乱的窸窣声。
江晓敏捷地从床梯跃下，双脚触地的瞬间，他注意到班长项昊天的床铺——床单平整得像是大理石桌面，没有一丝皱褶；那床军被被叠得棱角分明，真如雕塑般的“豆腐块”，每一道折痕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纪律和力量。这就是军人的内务，江晓心中暗叹，看似简单的整理，实则是意志的锤炼。
“介于你们刚来部队以及需要缓冲高原反应，今天不会完全按部队的标准来。”项昊天站在队列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但从明天起，一切将严格按照部队的一日生活制度执行！刚才的号声就是部队的起床号，冬季六点起床，起床后首先用最快的时间整理内务。记住，出门看队列，进门看内务，内务是部队作风的重要体现...”
项昊天的声音在江晓耳边回响，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军队是个大熔炉，要么成钢，要么成渣。”他想起了简雯那双含泪的眼睛，和她那句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的承诺。
“等你两年。”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激起一阵钝痛。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原上，会发生多少改变？他甩甩头，将这份思念狠狠压入心底。
一天的训练如同高原的天气，瞬息万变，从整理内务到队列训练，从政治学习到体能锻炼，新兵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旋转、碰撞，直到精疲力尽。
傍晚，班会时间。
“今天班会的主题是班副的选定！”项昊天站在寝室中央，神情严肃，“班副是协助班长工作的人，也要起好积极表率作用。我们民主选取。大家在纸片上写下自己心中班副的名字，不讨论，不交流。”
纸片传递，笔尖沙沙。江晓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欧阳铭”三个字——这个来自山东的大个子虽然毛躁，但有一股天生的领导力和不服输的劲头。
项昊天收齐纸片，一张张查看，脸上露出一副预料之中又略带惊讶的表情。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所有人都选江晓，除了他自己。”
江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周围的战友。欧阳铭率先开口：“报告班长，我们没商量。今天从起床、整理内务到队列训练，江晓都是做得最好的！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报告班长，欧阳铭说得对！”葛小亮紧接着说，“而且江晓主动帮助我们学习内务和队列，我们都信任他！”
项昊天环视其他人，每个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经过三班民主决定，我宣布班副就是江晓！”
掌声中，江晓感到肩头一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信任和责任。他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
“班副，讲两句吧。”项昊天微笑道，那笑容里既有鼓励，也有考验。
江晓清了清喉咙，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位战友：“感谢班长和战友们的信任！我会尽好班副的职责，协助班长工作，做出积极表率！我相信有我们号称'恶霸'的项班长带队，还有战友们共同的团结努力，三班一定会越来越强，直到最强！”
他的话语在寝室里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八连三班在新兵营三个月新训中一步步印证的起点。
第二天，起床号再次划破黎明。
这一次，江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迅速穿好衣服，利落地整理好内务，随即从床梯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班长身后。欧阳铭、葛小亮等人虽然依旧手忙脚乱，但速度明显比昨天快了许多。项昊天回头瞪了一眼那些还在系衣扣、抽外腰带的战士，转头洪亮地喊出口令：“三班都有，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新兵们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比昨日多了几分力量。
连队集合点上，值班排长皱着眉头听着队列中劈里啪啦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高原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转身向连长达瓦罗追敬礼：“报告连长，连队早操前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达瓦罗追连长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张藏地人特有的黑红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刚毅。中等身材却异常壮实，浓眉下是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大鼻阔口，整体看起来既和蔼又不乏威严。
“没什么好指示的！”连长的声音如同高原上的雷声，“听这队列中劈里啪啦的脚步声，放鞭炮呢！这批兵底子太差！加强训练！值班排长带着出操！指导员带其余排长到各班检查内务！就这样！”
新兵们心中不禁一寒，预感到苦日子真的要开始了。唯有江晓眼中闪过一丝流光，那是一种期待，一种迎接挑战的渴望。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值班排长的口令在寒风中炸开。
连队如同一列摇晃的火车，在基地的水泥跑道上缓慢前行。高原的稀薄空气很快让新兵们气喘吁吁，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江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他的身体似乎比其他人更适应这种极端环境。
慢跑一公里，行走两公里，回到连队时，大多数新兵已经筋疲力尽。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走廊上的景象——内务被扔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被丢进了厕所。
“什么情况啊？”葛小亮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大家带着不祥的预感冲进宿舍，发现除了班长和江晓的内务被，其他人的被子都不见了，床单也被粗暴地扯开。
江晓默默地摇了摇头，内心却波涛汹涌。他理解这种严苛背后的意义——军队不需要差不多，军队需要的是绝对的标准和纪律。
项昊天大步走进宿舍，声音冷得像冰：“被扔出去的都是内务检查不合格的！内务被'一坨屎'的都会被扔出去，床单被扯开都是没铺平有皱纹的。江晓的被子也只是勉强没被扔。洗漱区的物品摆放，还有...”
他突然停顿，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张惊慌的脸。
“因为你们今天出操浪费了太多时间！还有十分钟集合开饭，十分钟内把你们所有的内务规整到位，至少归位！不然就别吃饭了！”
话音未落，新兵们已经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冲出宿舍寻找自己的被子。江晓则迅速来到洗漱区，将战友们被扯下的毛巾和乱扔的洗漱用品一一归位。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勉强赶在集合前将内务归位，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列队前往食堂。隔壁二班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全班被罚在走廊上重新叠被子，早饭自然是泡汤了。
上午的队列训练在高原灼热的阳光下进行。尽管是冬季，高原的紫外线却异常强烈，照在脸上如同针扎。新兵们的动作依旧参差不齐，劈里啪啦的声音让项昊天火冒三丈。
“手臂要直！身体要正！眼神要定！”项昊天在队列中来回踱步，声音沙哑却依然有力，“你们现在不是老百姓，是军人！军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有军人的样子！”
江晓全神贯注地执行着每一个口令，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项昊天多次以他作为示范，这让江晓既感到自豪，又有些不安——他注意到一些战友投来的复杂目光，那里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午休回到宿舍，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被子被扔，床单被扯。整个午休时间，新兵们都在与那顽固的被子作斗争，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去压平那些顽固的皱褶。
“班长，你的'豆腐块'是怎么做到的？感觉太难了！”葛小亮一边吃力地压着被子，一边向坐在旁边看军事理论的项昊天求助。
项昊天头也不抬：“跟你们一样，新兵的时候一次次被扔出去，然后一次次捡回来不停地压，不停地叠！”
“啊！还要被扔多少次啊！”欧阳铭哭丧着脸。
“功到自然成！”项昊天终于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内务被本身就是打磨军人心性的，是军人良好作风的重要体现！所以，大家加油吧！我这床内务被跟了我快五年了！都有感情了！”
“听人说军人的枪和内务被在服役期间比跟老婆一起的时间都要长，都有很深的感情！”江晓一边用力压着被子，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让他又想起了简雯。
项昊天苦笑道：“确实！不过话说回来，部队除了军官和一些高级士官基本不都是光棍吗！哈哈！”
一句自嘲引得全场大笑，暂时驱散了疲惫和沮丧。
“对啊，就是当兵之前有女朋友，来部队基本都分了！”葛小亮人不大，倒说了一堆实在的道理，“这个时代有哪个女人会等一个男人两年，再说两年后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没毛病，我女朋友在我来当兵的时候就分了。”欧阳铭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不过没关系，凭咱这张帅脸，加上部队的历练，还愁回去找不到女朋友，哈哈哈！”
江晓默默地听着，内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想起了送别那天，简雯在月台上追着火车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她的手一直举着，像是在发一个无声的誓言。
“等你两年。”
这句承诺在他心中回响，既温暖又沉重。两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简雯还会是那个简雯吗？而他，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没什么文化，只能大白话告诉你们。”项昊天的声音将江晓从思绪中拉回，“部队虽然很苦很累，很多时候会觉得很难熬甚至想放弃！但正是这种难得的历练，会教会我们很多东西，让我们得到真正的成长，慢慢蜕变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一名真正的战士！脚下的土和流出的汗水、鲜血，是一名解放军战士所有的承载！”
项昊天的话语在寝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击在新兵们的心上。那一刻，江晓看到班长眼中闪过的坚定流光，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形成的信念，一种在任何困境下都不会动摇的意志。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压着手中的被子，仿佛那不是一床普通的棉被，而是他们正在锻造的灵魂。
熄灯号响起，寝室陷入黑暗。经过一天的高强度训练，新兵们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唯有江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想起了童年时代听爷爷讲述的战争故事，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战士，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坚守阵地的英雄。如今，他也踏上了这条路，一条充满艰辛却意义非凡的道路。
“军营，是一块不平凡的圣地，”江晓在心中默念着父亲信中的话，“这里孕育着荣耀和使命、责任和担当。”
他想起了达瓦罗追连长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想起了项昊天班长那不容置疑的严格要求，想起了战友们虽然笨拙却从不放弃的努力。
鹰之重生，凤凰涅槃。所有的蜕变和重生都需要经历风暴和暗黑的洗礼，只有真正的勇士咬牙坚持走过这样一段黑暗、孤独、雷暴肆虐、荆棘满地的时光，才能迎来曙光照耀的黎明，成就另一个更好的自己。
江晓闭上眼睛，感受着高原夜晚的寒意透过墙壁渗入寝室。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在这个被战争阴云笼罩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文明岌岌可危的时代，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承担起非同寻常的使命。
“等你两年。”简雯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会回去的，”江晓在心中回应，“但不是原来的那个我。”
窗外，高原的星空格外清晰，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遥远未来的希望之光。在这片星空下，一群年轻人正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他们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滴汗水，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江晓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一切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洗礼还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