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纪律风波
周五的夜晚,高原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锋,切割着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宿舍楼内的灯光在窗外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掩盖不住新兵们紧绷的神经。
一排长李振雄推开厕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异样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锁定在最里侧隔间门下缝隙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哪个在里面抽烟?”李振雄的声音冷得像冰,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隔间内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但无人应答。只有那缕青烟依旧固执地向上飘散,仿佛在嘲笑他的权威。
“装聋是吧,行!”一排长嘴角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猛地转身,厕所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那声响如同枪声般在走廊里炸开。
尖锐的集合哨声随即撕裂夜晚的宁静:“一排全体集合!”
走廊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三个班的新兵如同受惊的兽群,从各自的宿舍中涌出,迅速在走廊列队。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江晓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敏锐地注意到三班的队列中少了一个人。他的目光与项昊天短暂交汇,看到了班长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各班清点人数!”李振雄的声音如同闷雷,在走廊里回荡。
“报数!”“一、二、三……”
数字在队列中快速传递,每个声音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一班应到十人,实到十人!”
“二班应到十人,实到十人!”
“三班应到十人,实到九人!”项昊天的报告声格外沉重。
“人呢!”一排长扯着嗓子问道,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厕所!”
“厕所干什么?”
“大号!”
李振雄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整个排,新兵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听到集合,放下所有事迅速集合归队!屎拉一半也得给我夹断!”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段时间你们几个班长怎么带兵的,这点意识都没有!”
走廊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的呼啸。一排长踱步到队列前方,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如同一个巨大的审判者。
“如果是在战场,我们极有可能因为这一个人而暴露。”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加危险的意味,“我们是冒着全排覆灭的风险营救这位战友,还是顶着火力的压制撤离据点?”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砸在每个新兵的心上。江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能感受到这个假设背后的沉重——那不是训练场上的游戏,而是未来可能面对的残酷现实。
“报告,这是我带的兵,我会教育好!”项昊天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坚定如铁。
李振雄注视着项昊天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项班长,我们都信服你!我也不希望知道这个兵是谁,也不希望再有一次!解散!”
人群散去时,江晓注意到项昊天径直走向厕所。门开的瞬间,江晓瞥见了欧阳铭低垂的头颅和苍白的脸色,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
“喜欢躲在厕所抽烟是吧!挺好!”项昊天的声音冷得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班长,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欧阳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躲在门后听到了所有的训话,此刻如同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寒风中。
“错啥啊,走,回班里好好抽!”项昊天搭着欧阳铭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密,实则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
回到三班宿舍,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欧阳铭被要求以蹲姿蹲在宿舍中央,那是一种让新兵们谈之色变的惩罚姿势。他的身体很快开始摇晃,小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蹲厕所抽烟,舒服吗?”项昊天坐在椅子上,语气怪异地问道。
“咳咳…不舒服,班长!”欧阳铭的嘴里同时叼着几根点燃的香烟,烟雾在帽檐下积聚翻滚,熏得他涕泗横流。
江晓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纪律的必要,却也感受到战友的痛苦。欧阳铭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敲打他的良心——作为班副,他本该更早发现并阻止这一切。
“骗人,不舒服还干!这下你好好蹲,好好抽!把这包烟抽完结束!”
“班长,我错了!再也不抽了!”
欧阳铭的求饶声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凄惨。项昊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但江晓注意到班长紧握的拳头和眼中复杂的情绪——那是愤怒,是失望,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一排长经过三班门口,瞥见里面的情形,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愧是…'恶霸'。”
惩罚结束后,江晓和葛小亮陪着欧阳铭去丢垃圾。三人行走在前往垃圾场的戈壁滩上,夜风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没事吧,欧阳?”葛小亮关切地问道,伸手想扶住踉跄的欧阳铭。
“你说呢,换你试试!”欧阳铭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而憋屈。
江晓默默地递过水壶:“换个角度想想,我看你这烟估计也是戒了,不是坏事。”
欧阳铭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清水冲淡了他口中的烟味,却冲不散他眼中的悔恨。“你们倒乐观,今天太惨了!以后看到烟都有阴影了!”
“部队的这些老兵,惩罚的手段都是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葛小亮试图活跃气氛,“前两天一班的一个哥们偷吃辣条,被班长知道了,一班长让他们班每人买了一袋辣条给他,让那哥们熄灯前十分钟全部吃完,听说嘴都吃肿了,第二天蹿了一天稀!哈哈哈!”
欧阳铭的脸色更加阴沉:“好笑吗!”
“好笑,哈哈哈!”听到欧阳铭因吸烟而变得怪异的声音,江晓和葛小亮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叛徒!”欧阳铭举起拳头,作势要揍两人。
江晓和葛小亮见状向前跑开,三人在戈壁滩上追逐打闹。这一刻,所有训练的痛苦和紧张都暂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战友间萌生的深厚情谊。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他们牢牢地联结在一起。
周六下午,又到了每周一次的洗澡时间。这对于新兵们来说不仅是清洁身体的机会,更是一个隐秘的期待——澡堂旁边的服务社。
在实战化训练的高强度消耗下,新兵们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连里那个两米出头、体壮如牛的Z族大个子,经常在深夜饿得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让家里寄来一箱牛肉干充饥。尽管新兵营严禁零食,但对食物的渴望让这些年轻人甘愿冒险。
江晓、欧阳铭和葛小亮随着人流走出澡堂,湿热的水汽还在他们发梢间蒸腾。
“不对,”江晓突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之前每次来这边连长都会特意强调零食的事,这次竟然没提,有些蹊跷。”
欧阳铭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可能是忘了吧,提了这么多次了,没必要每次都说吧。”
“就是!赶紧走吧,晚点东西都被抢光了!”葛小亮推着江晓向前走,眼睛已经迫不及待地望向服务社的方向。
江晓的直觉在警告他,但看着战友们渴望的眼神,他只是低声说:“没那么简单,你们尽量别像之前拿那么多,我有种预感!”
服务社里人声鼎沸,挤满了刚洗完澡的新兵。货架上的零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饥饿的光芒。江晓只拿了一块夹心面包和一瓶饮料,便快步走向结账台。
“什么情况,你就拿这点!”欧阳铭抱着一堆零食,不解地看着江晓。
“嗯,你们拿完来找我。”江晓淡淡地说,目光扫过服务社里疯狂采购的人群,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当队伍带回时,大多数新兵的衣服都鼓鼓囊囊,有些人甚至连作战服的内衬都塞满了零食,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不堪。欧阳铭和葛小亮也不例外,他们的口袋里塞满了巧克力、饼干和牛肉干。
队伍来到连队门口,连长达瓦罗追正等在那里,脸上挂着罕见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抵达他的眼睛,反而让新兵们感到脊背发凉。
“本以为洗个澡可以让大家洗掉训练一周积攒的泥灰,人会瘦一圈。”连长的声音温和得反常,“没想到,大家都洗胖了一圈,还有些同志肚子都起来了!哈哈!”
笑声在队伍中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不安的沉默。
“当兵的怎么能发福呢,战斗力哪里来呢!所以现在我就来帮大家集体减肥!”
达瓦罗追的话音刚落,值班排长就高声下达口令:“所有人听口令,以右侧排头为基准,向右看齐时前后左右各留出一米间距。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坐下!”
新兵们依令坐下,面面相觑,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好,大家放松坐,身上塞一堆东西挺难受吧,都拿出来吧!”达瓦罗追在队伍中踱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新兵。
班长和排长们分散到队伍中,监督着新兵们将藏匿的零食全部取出。转眼间,每个人面前都堆起了一座小山。
“部队不是不让你们吃饱,更不是不让你们吃饭!”连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每餐相应限时几分钟,禁止零食,自然都有原因!一切都是为了贴近实战!”
江晓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只有一块面包和一瓶饮料。他注意到连长经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意。
“希望经过这次大家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既然已经买了,每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每个人把自己面前的东西吃完离开,各自解决,不得分配,结束一个走一个。”
达瓦罗追转身离开后,值班排长高声补充:“赶快吃,别磨叽,不吃完,就一直在这晒太阳,吃完为止!”
欧阳铭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零食,苦着脸对江晓说:“早知道听你的了!”
葛小亮则自我安慰道:“还好我买水了,不然噎死了!”
新兵们硬着头皮开始这场“盛宴”,最初享受的表情很快变成了痛苦,最终化为折磨。江晓悠然地吃完面包,喝完饮料,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起身离开。
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有人吃完离场,多数第一时间冲向厕所催吐。场面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晚上,一周一次的通话时间到来。江晓拨通了简雯的号码,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思念。
“喂,小雯,下班了吗?”
“没有,今天加班盘点。”
“晚饭吃了吗?”
“还没,晚点吃。你吃了吗?”
“刚吃了,哈哈!”
“笑什么?”
“没事,电话不方便说,以后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江晓瞥见刚从厕所回来、痛苦地瘫坐在地上的欧阳铭,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跟媳妇煲电话粥呢,哈哈!”欧阳铭坏笑着,随即因岔气而痛苦地呻吟。
“吃这么多还堵不住你嘴巴,赶紧歇着吧!”江晓对着欧阳铭咧嘴一笑,随即转向话筒,“不是说你,说我一战友呢,哈哈!”
电话那头的简雯似乎被逗乐了:“什么鬼!”
“不是说你,说我一战友呢,哈哈!”
“哦,好吧,对了,你之前说在部队吃不饱,我给你寄点零食吧!”
“先不用,我们严禁零食,我没事,别担心!部队一日生活制度很规范,倒是你要注意规律饮食!”
“知道啦!想想还有一年多才能见到你!都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
“有多想?”
“天天想,时时想,分分想,秒秒想,总之就是无时无刻都很想!”
刚巧从厕所回来的葛小亮听到这句话,坏笑道:“呕~刚吐完又想吐了!”
“滚蛋!”江晓冲葛小亮笑骂,随即对电话说,“不是说你,另一个战友!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简雯匆忙的声音:“呃,好吧!老板喊我了,先不说了。记得想我,好好的,么~”
电话挂断后,江晓依然握着话筒,仿佛那样就能留住爱人的温度。“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他在心中默念,一股复杂的情感在胸腔中翻涌。
异地恋的苦涩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不能陪伴彼此身边,不能拥抱,无法照料。就连一周一次的通话也总是因各种原因匆匆挂断,连倾诉都变得奢侈。
江晓打开窗户,让冰凉的夜风吹散心中的郁结。高原的星空格外清晰,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遥远未来的希望之光。
“为了爱的人,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不断变强!”这个信念在他心中回荡,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
夜色渐深,江晓躺在床上,听着战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欧阳铭在梦中偶尔呻吟,葛小亮轻声打着呼噜,这些声音奇异地安抚着他的心灵。
他想起了白天的纪律风波,想起了欧阳铭受罚时的痛苦,也想起了服务社前连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军队不仅锻造身体,更在锤炼灵魂。
在这个被未知威胁笼罩的世界,纪律不再是简单的条条框框,而是生存的必需。个人的任性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只是自己的生命,还有战友的生命。
江晓闭上眼睛,让这个认知沉入心底。蜕变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唯有经历这种痛苦,才能成为真正的战士,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短暂而绚烂的光痕。江晓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星光的见证下,沉入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