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新训别言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江晓挺直了脊梁,如同出鞘的利剑,声音铿锵有力:“我愿意!”
“好!”吴龙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伸出紧握的拳头,“十几天后,新训考核结束!我在‘雪狼’基地,等你!”
江晓也伸出拳头,与吴龙的拳头重重地碰在一起,眼中燃烧着无比坚定的火焰:“我一定会进入雪狼!”
“唉!”一旁的达瓦罗追摇头晃脑,故作酸溜溜地感慨,“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这还没走呢,魂儿就被勾跑了!”
吴龙笑着捶了他一拳:“得了吧你!当年是谁哭着喊着也想去雪狼来着?”
玩笑归玩笑,达瓦罗追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江晓的肩膀上,目光期许而真诚:“江晓!是猛虎,迟早要咆哮山林!是蛟龙,终将要遨游江海!你的舞台,不在这里!加油!拿出全部的本事,去拼,去闯!我希望……能看到你成为‘雪狼’历史上,最年轻的那匹狼!”
感受到连长手掌传来的力量和话语中的厚重期望,江晓心头一热,迅速立正,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无比清晰:“连长!我定不负您所望!”
……
夜深人静,江晓躺在宿舍的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幻。获得雪狼选拔资格的巨大喜悦,暂时冲淡了与简雯通话带来的阴霾。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眼中流光闪烁。良久,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在心中默默诉说着:
“小雯……我拿到雪狼的选拔名额了。离我们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但请你也要加油。”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
“我会继续努力,不断变强,变得更强!强到有足够的能力……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守护你,守护我的信念,守护这片土地。”
“等我!”
三个月的时光,在汗水、嘶吼、泥土与钢铁的碰撞中,倏忽而逝。新训生涯,这军旅人生的第一道淬火工序,终于走到了终点。
授衔仪式这天,天气好得近乎奢侈。风沙停歇,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湛蓝。阳光带着暖意倾泻下来。新训基地宽阔的大广场上,两千多名新兵如同挺拔的青松,肃立成一片整齐的松枝绿,肩头鲜红的列兵军衔如同跳动的火焰。
基地最高首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两千多个喉咙发出的声音汇聚成磅礴声浪,冲破云霄。无数只右拳齐刷刷举起,紧握,对准太阳穴。
“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每一句誓言,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三个月新训的点点滴滴——初入军营的懵懂、第一次摸枪的兴奋、五公里奔袭的煎熬、格斗训练的倔强、战友间生死与共的情谊……此刻都凝聚成了肩头这沉甸甸的红色标志,凝聚成了胸腔中奔涌的滚烫情感。许多新兵眼眶泛红,为自己的成长而自豪,也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不舍。
宣誓完毕,是结业汇报展示——刺杀操。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划出整齐的寒芒。两千多人的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震撼,仿佛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庞大生命体。他们的口号声气势磅礴,震彻天宇。
当最后一个收势动作完成,整个广场爆发出雷鸣般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授衔仪式结束后,距离新兵们下到各自分配的部队还有两天时间。连队的管理相对宽松,留给了年轻人们自由支配的时间去告别。
基地边缘,那片“兽穴”废墟上,矗立起一个更加坚固、粗犷的新训练棚。江晓忙碌了大半天,完成了重建。厚重的石块墙壁,结实的木门,加粗的顶棚钢管,更重的铃片,更粗的铁链,以及他亲手缝制的更大、更沉重的沙袋。
“轰!”沉重的杠铃片被放下,发出沉闷巨响。新沙袋在他暴风骤雨般的击打下笨重摇晃。训练棚内回荡着他困兽般的低吼与汗水。
“晓哥!就知道你肯定猫在这儿!”葛小亮兴奋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神秘笑容。欧阳铭也钻了进来,挤眉弄眼。
两人不由分说,将江晓带离了“兽穴”,来到营区边缘一处背风的矮草坡。班里其他的战友们早已等在那里,围坐一圈,中间雨布上堆满了各种零食和几瓶可乐。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江晓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搞这么多零食,晚上不吃食堂了?”
“晓哥!”欧阳铭拉他坐下,“这不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嘛!条件有限,吃个‘散伙饭’!意思意思!”
“‘散伙饭’?”江晓失笑,“不至于吧。咱们不都还在这边当兵吗?”
“这不还是要分开了嘛……”欧阳铭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不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不在一个班里睡通铺了……”
这话头一开,仿佛打开了情感的闸门。
葛小亮低下头,碾着枯草,胖脸上写满失落:“三个月,吃住都在一起。五公里跑不动,是你们推着我;格斗被打趴下,是你们给我鼓劲……平时打打闹闹没觉得,真要分开了,心里头……唉!”他眼中闪烁着强忍的泪光。
“是啊,关键是除了欧阳和亮子跟着连长班长去侦察旅,我们几个都被打散了……”
“想想以后操课上再也看不到你们这些熟悉的脸,心里真不是滋味。”
……
平时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此刻都流露出柔软伤感的一面。离别的愁绪弥漫。
江晓默默听着,目光投向远方。夕阳如燃烧的火球,缓缓沉向远山。金色的余晖将他深邃的眼眸映成了纯粹的金色。
就在气氛愈发低沉时,江晓缓缓转过头,脸上绽放出清澈而坚定的微笑。
“兄弟们,”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分别,只是暂时的!山高水长,我们穿着这身军装,总会再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自豪与郑重,“从我们宣誓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正式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民解放军!那么,无论我们将来身在何方,我们,就永远都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了,不是吗?”
他拿起一罐可乐,“啪”一声拉开拉环,高高举起:“今天,以可乐代酒,共同举杯!第一,纪念我们共同走过的、永生难忘的新训生涯!第二,庆祝我们今日,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第三,期许我们每一个人,即将开启的、充满挑战与荣光的军旅新征程!”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驱散了阴霾。豁然开朗的神色重新出现在每个人脸上。
“说得好!”
“对!我们是永远的家人!”
“来!干杯!”
……
热烈的响应声此起彼伏。十几罐可乐重重地碰在一起。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温馨。江晓拍着那个如愿分到后勤部队的战友的肩膀,真诚笑道:“恭喜你啊,兄弟,心想事成!以后我们前线拼杀,可靠你们保障了!”
“晓哥,我们更应该恭喜你!”欧阳铭大声道,“恭喜你如愿以偿,拿到了雪狼的敲门砖!来,我们一起敬晓哥一个!”
江晓连忙摆手:“只是获得了参加选拔的资格而已,能不能进,还是两说。”
“有啥区别?”葛小亮瞪着眼,“晓哥,你要是都进不了,那全军还有谁能进?”
“就是!你可是我们公认的‘最强男人’江晓!”欧阳铭用力拍了下江晓的肩膀,眼神充满信任与崇拜,高高举起可乐罐:“来!我们一起敬‘最强男人’!敬我们未来的雪狼兵王——江晓!”
“敬‘最强男人’!敬未来的雪狼兵王!”所有战友都站了起来,目光热切。
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面孔,江晓胸中热血奔涌。他不再推辞,站起身,举起可乐,目光坚定:“谢谢兄弟们!我江晓,在此立誓!一定拼尽全力,不负大家今日之望!必将在雪狼,闯出一片天地!”
“晓哥!”葛小亮激动开口,“我和铭哥在侦察旅,也一定会拼命努力!争取……争取以后也能获得雪狼的选拔资格!”
“好!有志气!”江晓赞赏地看着他,又看向欧阳铭和葛小亮,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我在雪狼,等着你们!等着你们一起来当我的战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晚风吹拂,带着凉寒,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与憧憬。
……
晚饭后,连长达瓦罗追和班长项昊天,叫上江晓,三人并肩,漫步在月光如水的训练场上。
“连长,班长,”江晓语气诚恳,“谢谢你们!三个月来,对我严格的要求,耐心的指导,还有……理解和包容。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获得雪狼的选拔资格。”
达瓦罗追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笑了笑:“我们只是尽了职责。你能获得资格,靠的是你自己不服输的劲头,是你拼出来的结果。我们,最多算是没有埋没你这块材料。”
“连长说的没错,”项昊天的声音沉稳,“不管在哪里,记住,实力,永远是你最硬的通行证,最挺的脊梁骨!”
江晓认真点头,沉默片刻,再次诚恳开口:“连长,马上就要离开了,心里有些没底。我想听听您给我一些关于未来的建议。”
达瓦罗追停下脚步,面对江晓,月光下眼神深邃:“建议谈不上,说些个人浅见吧。不管你在部队还是回地方,心,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思维模式,格局大小,眼界宽窄,决定了你人生的高度和边界。”
“想要拥有更开阔的人生,一定要主动走出去,认识各种各样、与你不同的人,经历各种各样、超出舒适区的事情。”
“认识年长的长者,了解年轻的后辈;社交圈里既有同性,也有异性;一定要多读书,读历史变得明智深邃,读哲学变得深刻通透,读文学保持善良悲悯。”
“当你见识了足够多的人,经历了足够多的事,阅读了足够多的书,你对世界的理解会越来越深,包容度也会越来越大。不会再轻易对自己没见过、不理解的事情大惊小怪,不会因认知局限而轻易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
“人就是在不断的兼容并蓄中,破除偏见,打破桎梏,变得越来越通透,越来越有智慧。”
“罗素说过,‘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康德也说过,‘我尊敬任何一个独立的灵魂,虽然有些我并不认可,但我可以尽可能地去理解。’”
“每个人出身、经历、环境不同,必然导致不同的三观和见识。要求所有人都一样,既不现实,也无必要。”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最长久的关系,未必是三观完全一致,而是能够互相兼容,彼此尊重,在差异中相互启发,彼此成就。”
达瓦罗追目光穿透人心,郑重说道:“而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外界声音如何嘈杂,最终,一定要学会倾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跟着它走!”
江晓屏息凝神,将每一句话刻入脑海。他深深吸气,由衷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连长,您的这些箴言,我一定会铭记于心,终身受用!”
“谢谢您,连长!”江晓再次道谢,然后看向项昊天,“班长,我也想听听您的建议。”
项昊天笑了笑:“那我就在连长面前献献丑了。”
他思索了一下,说道:“刚才连长讲到为人处世的格局,我感触很深。很多时候,遇到不理解甚至非议你的人,不停地辩解、争论,只会消耗自己,并不会让讨厌你的人喜欢你一分。”
“不如学着豁达一些,付之一笑。云淡风轻之间,化解恩怨,彰显气度,反而能收获真正懂你、支持你的人。”
“有句话说得好,‘你再优秀,在嫉妒你的人眼中,也不过是走运;你再善良,在看不惯你的人眼中,也不过是惺惺作态。’”
“这世界众口难调,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本身不够好,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评判标准。”
“比较聪明的做法,是不以他人的喜恶作为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适当装聋作哑,主动屏蔽嘈杂无用之声。”
“在你以后的道路上,尤其在雪狼那样竞争激烈的地方,肯定会遇到各种声音。记住,不要太在意外界的褒贬,坚守本心,知道自己要什么,是谁,做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江晓认真听着,眼中闪烁领悟的光芒,他接过话头,引经据典:“班长,您说的我深有同感。古语云:‘唯宽可以容人,唯厚可以载物。’做人,宽容待人是修养,厚道善良是美德。唯有‘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方能‘容人所不能容,成人所不能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古人亦云:‘大智者必谦和,大善者必宽容。’格局宏大,能包容万物,正是人生大智慧:容得下逆耳之言,抱怨自少,气度恢弘;容得下各异之人,道路自宽,胸怀广博;容得下难堪之事,问题自小,眼界高远。格局越大,脾气越小,内心自能平静强大,渡得过人生苦难,也享得了生活甘甜。”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深刻阐发。
项昊天听得眼睛发亮,拍手赞叹:“好小子!可以啊!这番见解,够深刻!我这当班长的,快说不过你了!”
江晓谦逊一笑:“班长过奖了。我就是平时喜欢看些心理学和古典文学,觉得有些话特别有道理,就记下来了。用在生活中,确实让人心境开阔。”
“不错!非常有心!”达瓦罗追赞赏点头,“能读书,会思考,还能结合实际,这很好!”
月光下,三人继续缓缓踱步。达瓦罗追侧头看向江晓,温和问道:“江晓,我记得你说过想不断变强。能不能说说,在你心里,到底怎么理解‘变强’?你渴望的‘强’,究竟是什么?”
江晓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浩瀚星空,目光悠远而坚定。月光洒在他年轻刚毅的脸上。
“连长,班长,”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距,不在于起点,而在于持续的进化力。’”
“实力,决定了我们的今天能站在哪里;但这种不断学习、不断突破、不断自我更新的‘进化力’,才真正决定了我们的未来能走多远,能攀登到怎样的高度。”
“所以,我告诉自己,绝不能安于现状,要不断主动走出舒适圈,挑战极限,寻求突破!”
“因为只有让自己一步步地、真正地强大起来,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才能在面对任何风雨、任何变故时,都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去掌控自己的命运,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寒星,“这就是我想要的‘强’!为了这个目标,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听着江晓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达瓦罗追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那个同样曾在新兵时期,目光灼灼诉说类似话语的凌云天。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感慨、欣慰,对命运轮回的惊叹。他也越发深刻体悟到《孤独的灵魂》中所阐述的深意:一个人对自我内心探索越深入,对外部世界的依赖就越少。往往越是拥有强大、独立灵魂的人,在世俗眼中反而显得越“不合群”。但这种“不合群”,对他们而言,是精神世界的极度独立与自足。那些内心拥有清晰目标和坚定信念的人,刻意选择独处,以便将所有精力聚焦于自我成长与超越。
尼采曾言:“能忍受离群索居者,不是神灵,便是野兽。”
越是境界非凡、追求卓越的人,越拥有高质量的独处能力。当他们某天站在命运的聚光灯下,回望来路时,脑海中浮现的,绝不会是孤单与漫漫长路,而是那片他们独自穿越过的、波澜壮阔的智慧海洋,和那一路指引他们的、闪耀在精神苍穹中的不灭星光。
诚哉斯言!达瓦罗追思绪翻涌间,不禁也抬起头,与江晓一同仰望那缀满璀璨钻石的深邃夜空,嘴角掠过一丝了然、欣慰,而又带着几分复杂意味的微笑。
星空无言,月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这三个身影,也笼罩着这片承载了无数汗水与梦想的训练场。一个阶段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