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久别故人
天空是那种被雨水彻底洗涤后的、近乎透明的蔚蓝，浩淼高远，几缕薄云如同画家随手抹上的淡彩，了无牵挂地悬浮着。成群的海鸟掠过天际，留下串串清脆的鸣叫，那声音自由而欢快，与下方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格格不入。微凉的海风从远方吹来，携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山峦隐约的草木清香，试图抚平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若无的焦糊与硝烟气息。
经过数日的精密治疗与心理疏导，伤势已无大碍的各国战士们开始陆续撤离这座隐秘的地下军事医院，返回各自的国土。晨曦初露，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琥珀，泼洒在通往机场的专用通道上。江晓一行人背着统一配发的军绿色背囊，行走在这片暖融的光辉里，脚步虽略显沉重，但眉宇间终究是卸下了部分重担后的舒缓。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啊！”郭小黎用力伸展了一下臂膀，仿佛要甩掉某种无形的束缚，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向上弯曲的细缝，“我们拿到了冠军！嘿，世界兵王战队！说出去谁信啊！哈哈！”
“这下回去，腰杆子可算能挺直了！”薛远接口道，神色激动，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这兵没白当，嘿嘿！等回了国，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喜！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乐成什么样，肯定要拿着我的军功章满村子显摆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母亲那自豪而灿烂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喂喂，你俩差不多得了啊！这才刚出门，就开始惦记着衣锦还乡了？”吴龙故意板起脸，做出一个夸张的“制止”手势，眼中却满是笑意。这故作严肃的表情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连日来的压抑似乎被这短暂的笑声冲淡了些许。
然而，在这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之下，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那个共同的、诡谲而恐怖的地狱经历。那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稍一触碰，便是刺骨的寒意。
江晓默默地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微垂着头，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似在行走，神魂却仿佛游离在外，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不断后退的路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江晓，有心事？”走在旁边的凌云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缓脚步，关切地问道。这位大队长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看向江晓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江晓恍然回神，转过头，对着凌云天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恍惚的笑容：“没有，大队长。”
“都写在脸上了。”凌云天轻轻摇头，目光如炬，“怎么了？如果涉及到个人隐私，不方便说，我不勉强。”
江晓沉默了片刻，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我是觉得自己太弱了！不然……吴龙班长他……”话语戛然而止，但那未竟之意，如同沉重的铅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同行几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他们都明白江晓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那场袭击中，吴龙的“牺牲”，是所有人心中一道共同的伤疤。
“江晓！”凌云天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有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江晓，也面对着所有竖起耳朵的队员，“你完全没必要，也不应该这样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略带迷茫的脸庞，语气斩钉截铁：“这次世界军事大比武，我们中国雪狼战队，拿到了第一名！我们出色地，甚至是超额完成了祖国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为国旗增添了荣耀，为雪狼赢得了声誉，也为自己的人生刻下了最辉煌的一笔！而你的表现，江晓，有目共睹，极其突出！甚至远远超出了我和总部对你的期望！”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些话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在大比武中，你临机决断，战术敏锐，几乎承担了战队实质上的指挥角色，更是团队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一天之内，灵力连破两级，从初级灵将跃升至高级灵将！这在人类有记载的灵力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我知道你想说的是那个事件（他避免直接提及‘恐怖袭击’），关于那三个金属造物……”
凌云天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即使是我们国家目前明面上的最高战力——掌门和四大元老亲临现场，面对那三个拥有着超越行星级力量的‘恶魔’，也未必能有胜算！那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较量！若非……若非那位一直守护着地球的神秘灵力者再次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到几名队员脸上浮现出沉重的茫然，甚至是一丝后怕，立刻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慷慨激昂，如同战鼓擂响：“但是，江晓！我要强调的是，你在面对那天堑般实力差距的对手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镇定、决绝的果敢，以及最后时刻引导众人、汇聚力量反击的勇气，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简直令我们刮目相看！不止是国内的几位元老，包括联合国、世军会、世灵会那些知晓事件内幕的最高层，都注意到了你！这是孤悟大元老亲口告诉我的。江晓，你现在是公认的、人类未来的希望新星！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的目光扫过吴龙、艾兮、郭小黎、薛远每一个人：“成长是需要过程的，没有人能一蹴而就。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无力，而是看向未来，努力变强，让自己成为人类文明真正的希望之光，成为能够守护这片星空下所有珍贵之物的栋梁！最后这句话，不止是说给江晓的，也是说给你们每一个人的！”
凌云天的话语如同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驱散了笼罩在几人心头的阴霾。他们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所取代，胸膛不自觉地挺起，齐声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应：“收到！”
“嗯！”凌云天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就要这样！这才有我们中国军人的精气神，才是我们雪狼的无畏战士！对了，”他神色一正，语气转为严肃，“关于那起事件，最高联合会议已正式将其定性为绝密。离开这里之后，忘掉它，至少在公开场合，绝不再提！”
“收到！”又是一次整齐划一、如同金铁交鸣般高亢响亮的回应，带着军人特有的执行力和信念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同风铃般清脆、甜润，却又因激动而带着微微颤抖的女声，穿透了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江晓的耳中。
“哥——！”
那声音如此熟悉，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陌生感。江晓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学时期，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总喜欢跟在身旁的少女形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转过身。
视线所及，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六、美得令人窒息的高挑女孩，正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向他小跑而来。她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长风衣，却无法完全遮掩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颈间一条纯白色的羊绒围巾，随风轻轻飘动，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出众。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流光，如同阳光下碎裂的星辰，紧紧锁定在江晓身上。
“江梦！”江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同样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的心脏。
江梦加快脚步，几乎是扑了过来，一头撞进江晓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江晓胸前的衣襟。她的肩膀微微抽动，发出低低的、混合着喜悦、委屈和重逢激动的呜咽。
江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两条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却不知该放在何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迟疑了片刻，他终于缓缓抬起一只手，有些生疏地、轻轻地落在江梦的背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笨拙却温柔地拍着。
旁边，嘴巴张成O形、看得目瞪口呆的郭小黎，被薛远忍着笑，毫不“留情”地拽着胳膊拉走了。艾兮也抿嘴微微一笑，悄然跟上队伍。
“江晓，我们先去候机厅等你！”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吴龙回过头，冲着江晓这边大声喊道，脸上带着善意的、了然的笑容。
吴龙的喊声如同一个开关，将沉浸在重逢情绪中的两人惊醒。江梦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江晓怀里抬起头，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江晓也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却又弥漫着浓浓的温情。
“好久不见。”江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亲切与温暖。
“好久不见……”江梦抬起依旧泛着光的眼眸，欣然回应，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但那眼中蕴含的，已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喜悦。
“你，”江晓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已然脱胎换骨般的女孩，语气中充满惊叹，“长高了，更漂亮了，也……成熟了。”他搜刮着词汇，试图准确描述这种变化。
“哥，你也比大学时更高大了，”江梦同样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江晓，目光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扫过他宽阔坚实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虽然晒黑了不少，不过还是帅得一塌糊涂！嗯…而且，更有男人味了！”她俏皮地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少女式的娇憨与真诚的赞叹。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江晓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笑着转移了话题。
“我是来参加最高联合会议的，负责做技术汇报。”江梦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美目流盼，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科研工作者的自信。
“就是关于……那个人形金属体的吧？”江晓压低了些声音，神色变得认真，“后续的通报学习我们都参加了。没想到，那个做汇报的天才博士，竟然是你！哥为你骄傲！”他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自豪。
“哥，我才要为你骄傲呢！”江梦的情绪瞬间被点燃，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平时在实验室里惯有的严谨、沉稳与持重此刻一扫而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喜欢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女孩，“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厉害了！一天突破两级！你现在可是绝密档案里都挂了号的、万众瞩目的新星！为你点赞，爆赞！”她边说边俏皮地伸出双手，比出两个大大的点赞手势，笑容明媚得如同此刻升起的朝阳。
晨光熹微，洒在这两位异父异母的兄妹二人身上，拉长出依偎的影子。你一言，我一语，亲切而温暖的话语在空气中交织，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分享着彼此的成长与感悟。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时光在此刻消融，他们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有着说不完的话，讲不尽的情。
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宛如身处一场不愿醒来的温馨梦境。
看着眼前亲切地喊着自己“哥”，眼中闪烁着依赖与崇拜光芒的江梦，江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那段青葱懵懂的大学岁月，飘向了那些属于他们的、纯粹而美好的旧日时光……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伴随着海风与晨光，悄然漫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