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盲痛
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闷热裹挟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夜色中盘旋上升。江晓大步流星地跟在凌灵柒身后，拖鞋拍打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跳。
二楼的包间门虚掩着，刺耳的喧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江晓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年轻人特有的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简雯正站在桌子中央，手舞足蹈地对三个男生比划着什么。她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优雅，像一只受伤的鸟儿在扑腾着残破的翅膀。
“我告诉你们......喝酒这件事，从来就不是男生的专利......”简雯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醉意特有的绵软，“女生要是想喝，比你们强多了......”
柳馨雅和宋悦悦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衣角，焦急地劝阻着：“雯雯，别喝了，我们回去吧。”“是啊，再喝真要醉了。”
江晓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大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简雯手中的酒瓶。玻璃与金属垃圾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包间里虚假的热闹。
“你谁啊？”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猛地站起来，语气不善。
江晓没有理会，只是弯腰将简雯打横抱起。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他另一只手拎起她放在椅子的背包，转身就要离开。
“这什么情况，我们还没喝出结果呢！”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江晓缓缓转身，背心下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我，是她...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警告让三个男生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好帅啊......”凌灵柒站在门口，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到了楼下，江晓单手掏出手机结账，又要了一提矿泉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把简雯放下来。她的挣扎像是挠痒痒，在他紧绷的肌肉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还没喝完呢！江晓，你放我下来！......你听到没！”简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不停地踢蹬着，“你凭什么管我......”
江晓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扛着她蹬上高高的坝梯。石阶被夜露打湿，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拖鞋好几次打滑，但手臂始终稳如磐石。
到了坝顶，他轻轻将她放下。简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江晓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
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她特有的栀子花香气。江晓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简雯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那里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太过安全，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气喘吁吁跟上来的柳馨雅三人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别开脸，假装欣赏起坝下的夜景。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像散落一地的星辰。
“你怎么没心跳？”简雯突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江晓的身体僵了一瞬，“我心脏在右边。”
“真的哎！”简雯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立刻将耳朵贴向他的右侧胸膛。隔着薄薄的背心，她听到了那里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果然不同常人......”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像一只找到了归属的流浪猫。
那一刻，江晓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眼神柔软得像初春的融雪。雨水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落下的，先是几滴，然后迅速连成了线。
“难受吗？”他伸手抚摸她有些潮湿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还好，就是有点晕！”简雯俏皮地眨眨眼，这才注意到他脚上的拖鞋，“话说，你怎么来了？还穿着拖鞋......”
斜对面的三个人急忙对她挤眉弄眼，做着保密的手势。江晓心领神会：“今天放学早，好久没见了，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好感动啊…老哥！”简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但那笑容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柳馨雅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悄离开了。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别扭的年轻人。
“谁想一过来，就看到这情景！”江晓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一女生怎么能跟几个男生喝成这样！”
“女生怎么了？谁规定只能你们男生能喝酒了！”简雯的酒劲似乎又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不是说女生不能喝酒，而是女生不该这么喝酒！”江晓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是看不起我们女生吗？”
“这有关系吗，你喝太多了，简雯！”
“我看你就是性别歧视！”
“你说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走，我送你回宿舍！”
“你别碰我！”
“你别闹了行不行！”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在那转瞬即逝的光明中，他们看清了彼此脸上的表情——担忧、责备、思念、幽怨、疲惫、困惑......还有暴怒之前的最后克制。
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要你管！我喝的好好的，你就不该来！”简雯的声音在雨声中变得嘶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吗！”江晓终于爆发了，一脚踢散地上的矿泉水。瓶子四散滚落，在雨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我怎么样，不要你管！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我就是来管你的！走，送你回去！”
“放开，你凭什么管我！”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他们像两只困兽，在雨中互相撕咬着，用最伤人的话语掩饰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因为......”江晓咬紧牙关，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简雯的双眼通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你就是个懦夫！”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江晓的心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影在雨幕中单薄得令人心疼。
迎面碰上来送伞的柳馨雅三人。看着满地狼藉的矿泉水和江晓痛苦的表情，柳馨雅示意凌灵柒和宋悦悦先送简雯回去。
她走过去，将伞举过江晓的头顶，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大叔，你知道简雯这次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又和你发这么大脾气吗？”
“为了证明她酒量好？不比男生差？”江晓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眼神空洞地望着简雯离开的方向。
柳馨雅轻轻叹了口气：“我跟简雯认识一年多了。她是一个乐观、爽朗、非常自律又注重养生的女孩子。”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所以酒这些东西，平时她是不可能碰的。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很对，简雯的酒量确实很好。这些也是我在你们一起喝酒时见识到的。”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对话伴奏。
“我跟简雯一起经历了很多饭场，男生女生都有，但从没见她喝过酒，”柳馨雅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晓一眼，“除了有你在的饭场。”
江晓垂下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其实你会看到今天晚上小酒馆里的这情况，我只能说，是你该深思的问题。”柳馨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简雯虽然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像个男孩子一样！但她的内心却非常得感性、细腻和柔软，尤其是对于感情更是非常地谨慎。”
“她这么好的条件却将所有的男生关在自己的世界以外，我们一度觉得简雯对于爱情的心是一座万年冰山，甚至会有种她是不是对男人提不起兴致的错觉。”
江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年前，你突然进入简雯的世界，之后的一年时间里也在慢慢改变着简雯。”柳馨雅继续说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自从你们认识了之后，这丫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经常会有些不在线，做事心不在焉，网上聊天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偷偷傻笑。整个人天天乐呵呵，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尤其是每次快到周末的时候，这种'症状'就越发明显。”
“她心中的那座冰山似乎在慢慢融化。”
坝下的河水在雨中汹涌奔腾，发出沉闷的咆哮声。江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之前来过我们学校不少次，我们班很多同学都看到过你在我们宿舍门口等简雯，你们一起在饭堂吃饭，在校园散步，在校门口西郊大坝上漫行......班里很多同学都以为你是简雯男朋友。以简雯的性格，不存在的情况，她肯定会很明确地澄清事实。然而让我们也想不到的是，简雯并没有反驳。”
柳馨雅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在她整个人也慢慢进入你的世界的时候，而你却又突然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留她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原地。”
江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这学期开学你来了一次之后，就人间蒸发一般再没出现过！简雯整个人变得不再爱笑了，安静又少言。时常一个人发呆，眼神迷离涣散，表情呆滞，一坐就好久，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坐着。我们有时候还以为她在修仙呢。”柳馨雅的声音里带着心疼，“直到这段时间风言风语特别多，说你不来，是你们分手了，还有的说简雯被甩了。其实按理说，你们压根就没谈过恋爱，她根本无需去理会。可她非得较真，跟班里带头造谣的人，也就是今天你看到的跟简雯喝酒的那三个男生，硬是较劲，证明什么！”
雨水顺着江晓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于是简雯跟三人约酒，三人平喝，喝不过她，就让他们三人答应向自己道歉并闭嘴不再造谣。如果喝的过，她就答应做喝的过她的那个人的女朋友。”柳馨雅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简雯可是我们学校校花，学校里的男生都惦记着呢，尤其是自己班里的男生。去年看到外校的你每次过来，我们学校的很多男生心里都挺不爽的。所以他们巴不得抓住这次机会！”
“胡闹！”江晓终于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坝墙上，指关节瞬间泛红。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内心的翻江倒海却丝毫未减。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这个世界，却冲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误会与伤痛。坝下的河水奔腾不息，带走了时光，却带不走青春里那些盲目而炽烈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