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消逝

夜色沉静，河面上的月光被晚风揉碎，化作万千银鳞在水面荡漾。网红歌手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三位是直播方面的天才！真的是绝绝子！"他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反光中闪闪发亮，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江梦的目光越过他激动的脸庞，落在远处暗沉的河面上。那里的水声呜咽，像是她心底无法言说的哭泣。"不感兴趣，我们才大二，专业课很紧，没时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死寂般的平静。藏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那这样！这是我名片，你们有想法随时都可以找我！"网红歌手忙不迭地从真皮名片夹中取出三张烫金名片，双手奉上时指尖微微发颤。"三位贵人今天不仅让我直播收入了近30万，还让我这个号人气飙升到了前三榜......"

江晓接过名片的瞬间，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纸，突然觉得这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他看见妹妹的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那笑容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既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当然不能让三位白帮！这样，直播的收入，给三位抽成50%，15万，聊表谢意！正好今天也是美女生日，也算是给你个礼物了！"

"好啊，那谢谢了！"江梦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却让人无端觉得悲伤。"哥，把你的账号给帅哥吧，可不要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唱歌，可尾音的细微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啊？呃，好吧！"江晓茫然地解锁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困惑的脸上。他总觉得今晚的妹妹像一只即将远飞的候鸟，在离别前跳着最后的舞蹈。

回到坝坡时，江梦的脚步有些踉跄。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苦涩的甘甜。"啊！感觉真好！咱们三个今天是全场最耀眼的仔！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夜色中飘散，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进黑暗的河流。

"我就是一个配唱的，惭愧，惭愧！"江晓挠了挠头，耳根在月光下微微发烫。他注意到妹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可当她转过头时，那双眸子又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

"哟呵，某人也知道低调啊！不对，不是低调，是认清现实！啊哈哈！"简雯立即接过话头，朝江晓做了个鬼脸。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江晓的每一个表情。

夜色渐深，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织。江梦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调侃，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别样的风景。

"对了，这15万......"江晓开始认真分配，眉头微蹙的样子让简雯看得入了神。

"我觉得不妥......"简雯故意板起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冰凉，就像她此刻的心。"这样吧，"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这是我们三人情谊的产出，就像我们三个的感情一样，不分轻重高低！"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我的一份，哥你代为保存！"这句话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

"我觉得挺好，嘿嘿！"简雯笑着附和，目光温柔地落在江晓身上，"我的一份也放你那代为保存！"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夜风听去秘密。

江晓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涟漪。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笑的时候，两个女孩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就像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

"来，为我们的情谊干杯！"江梦举起酒瓶，瓶身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玻璃，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三个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开端，又像是某个故事的终曲。

江梦忽然站起身，张开双臂拥抱夜风。她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帜。"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她微醺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首即兴的小诗在夜色中飘荡，最后一句让简雯羞红了脸。江晓大笑着拍手，却看见妹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哥，简雯姐，"江梦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你们一定要幸福哦！要一直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哦！"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会一直祝福你们的，嘿嘿！"

夜风忽然变得凌厉，吹乱了江梦的长发。她任由发丝在脸上飞舞，目光灼灼地望着两人："不管之前怎样，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们是我大学里唯一，不是唯一，唯二用心去交的两个人！在我心里，你们不止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的亲人！"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所以你们一定，必须要一直幸福下去！不然我会难过，会哭的！"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在她脸上划出闪亮的轨迹。这泪水来得如此突然，像是积蓄了千年的暴雨。

简雯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绕过江晓坐到江梦身边，张开双臂将那个颤抖的身躯拥入怀中。"别哭，小梦别哭..."她轻声安慰着，自己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滑落。两个女孩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肩头。

江晓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啤酒罐不知何时已经捏得变形。他清楚地知道，这两个女孩的泪水都与他有关，可他却像个局外人般不知所措。最后，他只能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任由苦涩在口腔中蔓延。

有风有水，有酒有月，有歌有舞，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有爱有梦，有泪有情…这个夜晚像一首未写完的诗，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记忆深处。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时，江梦在宿舍床上睁开了眼睛。头痛欲裂，像是有一千根针在同时扎刺。她缓缓坐起身，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掏空的玩偶。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一身黑衣，戴上黑色鸭舌帽和墨镜。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惊，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已经死去。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让她一阵反胃。"小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男朋友呢？"医生翻着病历，头也不抬地问。

"跑了！"江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句话像一把刀，不仅刺向虚无的询问者，也刺向她自己。

当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时，她死死咬住嘴唇。钻心的疼痛袭遍全身，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体内搅动。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滑落。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前闪过江晓的笑容，简雯的笑脸，还有那个夜晚的月光。这些美好的画面与此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

结束后，她扶着墙壁艰难地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鄙夷的。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比刚才的疼痛更让她难以承受。

"信上帝，信耶稣，上帝与你同在！"一个头戴头巾的中年妇女递来宣传单。江梦抬起头，认出这是那天与江晓逛街时遇见的女人。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怜悯，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崩塌。

她默默接过宣传单，艰难地弯了弯腰。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几天后，江梦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下宿舍楼。箱子很重，里面装着她在这个城市所有的回忆。"小梦啊，我已经到你们宿舍楼门口了！你可收拾好了？"张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

"这就下来了，张叔。"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车子行驶在庐淝市的街道上，速度慢得像是舍不得离开。江梦知道这是张叔的好意，让她能多看这个城市两眼。可是每多看一眼，心上的伤口就深一分。

"张叔，开快些吧，路还很远，不然怕到那边就很晚了。"她摇上车窗，将窗外的一切隔绝。后视镜里，熟悉的校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当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她掏出手机，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出早已编辑好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得她体无完肤。

车子里回荡着《愿你曾拥抱过我的世界》，熟悉的旋律让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在歌声中，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浸湿衣襟。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未说出口的爱恋，带着对彼此最深的祝福。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欢笑与泪水，都随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一点点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