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分手之夜

廊道的灯光在打斗中明灭不定,像垂死者的心电图。简雯伏在门框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个男人在六个保安的围攻中移动——不是格斗,而是某种精准的、近乎艺术的暴力演绎。他的每一次闪避都带着预判的优雅,每一次反击都简洁到残忍。

然后她看见了。当他侧身避开橡胶棍,额前黑发甩开的瞬间——那道熟悉的眉骨弧度,那个她曾用手指无数次描摹的线条。

记忆如冰锥刺穿太阳穴。

四年前图书馆的初遇,他笨拙地打翻她的咖啡,手忙脚乱擦拭时耳根通红;三年前生日那夜,他在操场用蜡烛拼出她的名字,被保安追得满校园跑;两年前离别时,他穿着崭新军装,手指反复摩挲她送的护身符,说“等我”时声音哽咽...

每一个画面都在此刻变成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她胸腔内翻滚切割。

江晓。真的是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比龙权赫给她下药时更深的恐惧。她宁愿来的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这个曾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不是这个她亲手推开又日夜思念的人。

我该怎么办... 她在心里嘶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我又能怎么办?父亲躺在ICU里,公司账目上的黑洞,龙家那双随时可以掐断一切生机的手...

当她看着江晓干脆利落地卸掉最后一个保安的胳膊,那个曾经连她杀鱼都不敢看的男孩,如今熟练地折断别人骨骼的样子,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对不起,江晓...你能原谅我吗...我又怎能奢求你的原谅...

她在心中流泪,那泪水灼烧着五脏六腑。

·

江晓转身时,正好对上简雯抬起的眼睛。那双他曾比喻为“盛着整个银河”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他读不懂的复杂——羞愧、恐惧,还有某种坚硬的绝望。

他几乎要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他的手臂已经微微抬起。他记得她发抖时该怎么抱——右手揽住肩胛骨下方,左手托住膝弯,把她的头按在左胸,让她听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可是下一秒,他闻到了。她身上不属于她的古龙水味,颈侧那个暧昧的红痕,微微肿起的嘴唇...所有这些细节组成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声音脱离喉咙时变得陌生,低沉、冰冷,像锈蚀的铁链在石头上拖动。这句话他在无数个边境哨所的深夜里排练过,想象过各种场景,唯独没有这一种——在充斥着血腥和情欲气息的酒店房间,在他们分别七百三十天后。

除了龙权赫压抑的呻吟,房间里只有沉默在发酵。

简雯的眼泪无声滑落,不是戏剧化的抽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崩溃——泪水自顾自地流淌,而她的脸像戴着一张麻木的面具。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江晓心痛。

他曾经发誓要让她永远微笑。在军校第一次实弹训练后,他对着她照片发誓:等我回来,给你一个再也不用哭泣的世界。

可现在,让她哭泣的人正是他自己吗?

“给我一个理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尾音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颤抖。他需要某个解释来修补正在崩塌的现实,哪怕是最拙劣的谎言。

简雯依旧沉默,只有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江晓无力地垂下头。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一分钟摆平六个保安的兵王,只是一个不知道如何挽回心爱玩具的男孩。

·

警笛声由远及近,像逐渐收紧的绞索。

江晓猛地清醒。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锁定在厚重的窗帘上——军绿色的绒布,让他想起野外生存训练时用的防水布。

“唰——”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他的手指灵活地将窗帘撕成条状,打结的动作快得出现残影。这是他们在敌后训练中必备的技能,他从未想过第一次实践会用在这种场合。

一脚踹开窗户,冬夜的风灌入,吹散房间里令人作呕的气息。他转身揽住简雯的腰,触手冰凉且僵硬。

“抱紧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半分。

简雯条件反射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颈窝。这个过于熟悉的姿势让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怔忡。

下滑的过程短暂而又漫长。江晓的手臂稳如钢缆,布绳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简雯的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在她发顶擦过他下巴时,他荒谬地想:如果时间停在此刻多好。没有背叛,没有分别,只有他们对抗全世界。

·

双脚落地时,现实再度归来。

“能走吗?”他松开她,声音重新结冰。

简雯点头,却在迈步时踉跄。江晓下意识要去扶,她却像受惊的兔子般躲开。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他最终只是拉起她的手向前跑。她的手冰凉且柔软,依然完美契合他的掌心,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回握。

奔跑中,他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才注意到她只穿着单薄的短裙丝袜。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火起——她就这样跟龙权赫出门?还是说,她本就期待发生什么?

·

出租车里,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中间。

江晓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在两年间变得陌生,霓虹灯像垂死者的神经末梢般抽搐。末世的气息在暗处弥漫——街角游荡的瘾君子,商店橱窗后的铁栅栏,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军用无人机。这是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世界,而他和简雯的关系似乎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他们最终在大学时代常来的水库大坝下车。故地重游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割开旧伤口。

简雯抱臂走在前面,丝袜在寒风中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江晓记得她最怕冷,以前冬天总要穿得像只小熊。现在她却宁愿挨冻也要维持这身可笑的装扮。

在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后,他终究没忍住,脱下夹克披在她肩上。

“你抽烟了?”她闻到了外套上的烟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他摸出烟盒,点火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从前她最讨厌烟味,他发誓永不沾染。

星河黯淡,像被随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寒风吹过水面,带来潮湿的腥气。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扭曲变形。

黑夜给了简雯勇气,或者说,给了她隐藏表情的便利。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陌生得让他心寒:“我们都会变。”

“就这样?”他冷笑,烟灰随着手的颤抖飘落。

“时间和现实会发生化学反应。”

“所以,你变成现在这样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短裙,意有所指。

“对!因为我是女人...”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喔。”他用力摁灭烟头,“所以,你找了那个富二代。”

简雯转向水库,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水面上破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曾经他们在这里许下誓言,如今只剩风吹浪花的呜咽。

“好冷,我要回家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你的衣服。”她递回外套,动作僵硬如机器人。

“就这样吗?”

“嗯。”

他接过还残留她体温的外套,目送她走下坝梯。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单薄得像一张纸,每一步却走得异常坚决。

的士尾灯消失在下个转角时,江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细胞在哀鸣,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甩掉外套,翻过坝墙,纵身跃入漆黑的水库。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皮肤。他任由自己下沉,水压挤压着耳膜,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在这片令人安心的寂静中,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

简雯的那次生日,她踮脚在他耳边说“我等你”;

离别那天她在站台奔跑,发丝在阳光下像流动的黄金;

第一次收到她寄到部队的信,信纸上有干涸的泪痕...

然后所有这些温暖的画面开始扭曲、褪色,最后定格在酒店房间里她苍白的脸和龙权赫得意的笑。

我拿青春做赌注,输给了盲目的热血,和无知的任性。

他在心中默念,苦涩的池水灌入口鼻。

如此可悲,多么可笑...

当他终于浮出水面,冷风像耳光抽在脸上。打开进水关机的手机,最后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龙权赫能给我想要的,所以我跟了他,就这样。请你以后不要找我了,我们到此为止吧,不再联系!”

他看着手机屏幕在水面上闪烁几下,最终沉入黑暗,像他刚刚死去的心。

·

烧烤摊的烟火气与他的绝望格格不入。

“这位小兄弟,少喝点,你这都喝多少箱了,你又一个人,再喝会出事的。”老板第五次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不知多少啤酒瓶。

江晓抬起朦胧的醉眼:“老板,你说这个世界上有真爱这种东西吗?”

老板擦着手中的盘子,笑了:“哈哈!我是农村来的,没什么文化!不过我知道很多事情呢可能都不是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那么简单。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相信存在或许不算是错事。”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死水,在江晓醉醺醺的脑海里激起一圈涟漪。他掏出湿透的纸币拍在桌上,踉跄着冲向对面树林。

呕吐来得猛烈而痛苦。他跪在枯叶上,胃部痉挛着挤出最后一点内容物。泪水混合着汗水、鼻涕,让他狼狈得像条野狗。

当最后一波干呕过去,他虚脱地靠在树干上。老板的话在耳边回响——不是所有事情都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但他随即掐灭了它。还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真实?

·

简雯回到家,反锁房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她抱着那只泰迪熊——两年前江晓在射击比赛中赢来的奖品,绒毛已经被眼泪浸透多次——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身体。

“对不起!江晓…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每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疼痛。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父亲的病历报告和龙氏集团的转账记录。她多想告诉江晓真相——不是龙权赫能给她想要的,而是龙家能给她父亲活下去的机会。

但她不能。龙权赫警告过,如果江晓知道真相,他会动用一切力量让江晓在军队里待不下去,甚至更糟。

在这个权力和金钱主宰的末世,理想主义的爱情是奢侈品。她选择了现实,代价是永远失去他。

这一夜,她的眼泪浸透了泰迪熊,也浸透了那个十八岁简雯最后的幻想。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晓在醉梦中辗转,偶尔呓语着一个名字。两个曾经紧密相连的灵魂,在冬夜里各自沉沦,像宇宙中逐渐远离的两颗星。

水库的水面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坝墙上留下的一道抓痕,默默诉说着某个心碎的瞬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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