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危险谈话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庐淏市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被稀释的墨水晕染过的纱布。悬浮车流在高架轨道上无声滑行,它们的反光在玻璃幕墙间跳跃,形成一条条转瞬即逝的光带。偶尔有军用运输机低空掠过,沉重的轰鸣像巨石投入死水,震得写字楼玻璃微微颤动。
简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这辆红色跑车是龙权赫送的“礼物”,流畅的线条像凝固的血液,曾经让她虚荣,现在只让她感到窒息。车载屏幕上显示着九点十七分,她已经迟到四十七分钟。这在龙氏集团是难以想象的——那个以军事化管理和精密作息著称的帝国。
昨晚的眼泪还在眼眶里留下了灼热的痕迹。 她对着后视镜补妆时想。粉底能遮盖黑眼圈,但盖不住眼睛里那种被掏空的神色。江晓抱着她从酒店窗口跃下的画面在脑中闪回,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为什么”。
她猛打方向盘,跑车滑入地下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异常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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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红色长发精心打理过,香奈儿套装勾勒出姣好曲线,一切都符合龙氏集团对高管的形象要求。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装扮像一层油彩,遮盖着下面正在腐烂的部分。
办公楼层安静得诡异。敲击键盘的声音像雨点,规律而疏离。同事们盯着屏幕,没有人抬头看她——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视更令人不安。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在走向审判席。
“简经理。”
龙权赫的秘书像幽灵般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这个永远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有着一张缺乏特征的脸,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像两个微型摄像头。
“龙总让我转告您,下班后去市中心医院找他。”
简雯感到胃部抽搐。“知道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秘书没有立即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不像关心,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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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在缓慢窒息。远处,新建的生态穹顶像半透明的肿瘤附着在天空线上——那是权贵们的诺亚方舟,与地面上日益破败的城区形成残酷对比。简雯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江晓用第一笔津贴买的,细小的钻石已经失去光泽。
文件上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黑点。她想起父亲病房里单调的滴滴声,想起龙权赫签下那张救命支票时轻蔑的表情。出卖灵魂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所爱之人一起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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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的VIP楼层安静得像太空舱。空气净化器发出低频嗡鸣,消毒水的气味下隐藏着某种更腐败的气息。简雯在病房门前停下,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像面对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门自己滑开了。
龙权赫半靠在病床上,膝盖打着厚厚的石膏。一个黑衣男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那身影如此庞大,几乎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
简雯僵在门口。男人直起身,两米多的身高让她必须仰视。他的脸像被暴力重构过——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当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简雯感到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简经理来了。”龙权赫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黑衣男人向她走来,阴影逐步吞噬她。简雯不自觉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板。在男人经过的瞬间,她闻到了铁锈和硝烟的味道——不是在医院该有的气味。
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像枪械上膛。
“坐。”龙权赫指着床边的椅子。阳光从他身后窗户射入,在他周围形成光晕,却照不进眼睛。
简雯机械地坐下,红色长发像帷幕垂下。她能感觉到龙权赫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像冰冷的蛇。
“简经理,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龙权赫调整了下靠姿,床单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我想你应该明白为什么喊你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给她消化恐惧的时间。
“告诉我,昨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和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
简雯的指甲陷进掌心。“那个人我不认识,”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只是说要给你个教训。”
谎言像薄纸一样脆弱。她想起江晓抱着她时手臂的力度,那种熟悉感不可能伪装。
龙权赫笑了,声音干涩得像骨头摩擦。“我龙权赫是得罪过很多人,但仇家敢派打手找上门还是第一次!”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病房里炸开,“他为什么要把你带走!”
简雯浑身一颤。“这个...我也不知道。”
“出去后,发生了什么?”
“他跟我说了那句话,说让我转告你,然后就自己走了。”
“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龙权赫前倾身体,输液管随之晃动。他的瞳孔在光线变化中收缩成两个黑点。
简雯感到呼吸困难。“可就是这样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啊。”
寂静在房间里膨胀。龙权赫的手指轻轻敲击床沿,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亲爱的小雯,”他忽然换上亲昵的语气,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
门无声滑开,黑衣男人的阴影再次笼罩她。这次他没有停留,而是完全进入房间。门合拢时,最后一线光明被切断。
男人向她走来,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像捕食者靠近。简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仅仅是硝烟,还有某种更原始的、血腥的气息。她的后背紧贴椅背,指节发白。
龙权赫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轻得像耳语,却比喊叫更令人胆寒:
“你知道吗,人的记忆有时候需要一点...刺激。”
黑衣男人伸出手,不是朝向简雯,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装置。它很小,闪着冷光,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
“这是最新型的神经读取器,”龙权赫说,“不太舒服,但很有效。”
简雯的血液瞬间冰冻。她听说过这种技术——能在不造成物理损伤的情况下提取记忆碎片,副作用是极度的精神痛苦。
“或者,”龙权赫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惬意,“你可以选择用更传统的方式告诉我真相。比如...那个男人是不是江晓?”
听到这个名字从龙权赫口中说出,简雯感到某种怪异的心安——终于不用再伪装了。但同时,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黑衣男人手中的装置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像一只电子昆虫在振动翅膀。
在阴影完全吞没她之前,简雯瞥见窗外——一只鸟撞在玻璃上,羽毛四散,像她正在破碎的勇气。
选择权从来都不在她手中。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