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帐房会议 上

夜幕降临得很快。

高原的日落没有漫长的黄昏，太阳一落山，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气温骤降，寒意从地面升起，渗入骨髓。

但最大的帐篷里温暖如春。

多金在帐篷中央挖了个火塘，垒上石头，生起篝火。松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黑暗和寒冷。火塘周围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上面摆着矮桌，桌上放着酥油茶壶、青稞酒桶、干果和奶渣。

众人陆续进入帐篷，围着火塘坐下。没有人安排座位，但很自然地形成了几个圈子：江晓、简雯、凌云天、柳馨雅坐在主位；狼瞳和五行猎魔团的人坐在左侧；卡尔、格里高利等国际友人坐在右侧；亚洲各猎魔团团长坐在对面。

此刻的帐篷里，俨然坐着身后拥有世界各方强大势力的年轻翘楚们。

尼玛阿妈给大家倒上热茶，然后和多金一起退出帐篷，把空间留给这些要讨论大事的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江晓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首先，感谢各位能来。我知道你们都很忙，都有自己的压力和责任。能抽出时间来这里，是对我的信任。我……很感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其次，我要说真话。”他的声音沉下去，像铅块坠入深井，“接下来的话，离开这个帐房后，请你们忘记。但坐在这里的此刻，我要你们听清楚，想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帐房中央的火炉边。火焰将他的影子投在牦牛毛毡壁上，扭曲拉长，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但在正式开会前，”江晓继续开口，声音在帐房里回荡，“我想请诸位听一段话。”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酝酿。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异常平缓、深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基督说：‘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帐房里寂静无声。

“安拉在《古兰经》中说：‘众人啊！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部落，以便你们互相认识。’”

江晓睁开眼睛，目光如星。

“佛陀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空气中发酵。

“三大宗教，起源不同，教义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核心。”江晓缓缓说，“那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对共存的渴望，对和平的追求。可现在，有些人正在忘记这些。”

他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

“七年前，世教党战争爆发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认识彼此。我们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为同一个目标而战：保护人类，守护地球。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座的每个人，都失去了战友，都留下了伤痕，都有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帐篷里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但我们赢了。”江晓继续说，“我们消灭了世教党，清算了战犯，治愈了混沌感染者，重建了城市。人类文明得以延续，地球得以保全。当时我以为……最艰难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停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但我错了。”他的声音低了些，“战争结束了，但恐惧没有结束。矛盾没有结束。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对不可控力量的恐惧，现在……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没有人说话，但帐篷里的气氛明显沉重了。

“在人类理事会的最新文件里，灵兽被定义为‘潜在威胁物种’，建议清除。灵力者被‘强烈建议’接受‘真我’手术，回归普通人身份。在民间，灵力者从‘英雄’变成了‘异能人’，变成了‘异人’，甚至……‘异类’。”

江晓拿起桌上的青稞酒碗，但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三年后，也许五年后，人类和灵力者之间的矛盾会激化到无法调和的地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另一场战争？但这次，是人类内部的战争。不管哪边赢，代价都是文明的倒退，是无数的生命，是地球再也承受不起的创伤。”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想大家都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人类和灵力者内战，两败俱伤，外星文明趁虚而入，地球化为焦土。我……决不允许那样的未来发生。”

帐篷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江晓的这番话令在场的所有人感到脊背发凉。

“所以。”江晓放下酒碗，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我请大家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找出路的。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在现在这种局面下，我们该怎么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升腾，消失在帐篷顶部的黑暗中。

终于，卡尔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科学家的理性：

“恐惧源于未知和不可控。这是人类心理学的常识。要让人类接纳灵力者，首先要让灵力变得‘可知’和‘可控’。”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建议，由世灵会牵头，制定全球统一的《灵力者行为规范》。明确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同时，建立公开透明的灵力者登记系统——不是监控，是登记，让民众知道灵力者的存在和状态。”

“但登记之后呢？”朴东赫皱眉，“他们会要求更多。要求监控，要求限制，最后要求‘真我’手术。这是温水煮青蛙。”

“那就让水永远烧不开。”阿尔琼·夏尔玛插话，他的声音温和但有力，“如果我们能证明，灵力者对社会的贡献，远远大于潜在的威胁，那么‘煮青蛙’的锅就会被端走。”

“怎么证明？”埃姆雷问。

“用行动。”简雯开口了，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声音清晰而坚定，“战争期间，我们证明了灵力者可以保护人类。和平时期，我们要证明灵力者可以造福人类。用我们的力量去救灾，去建设，去医疗，去科研——让所有人都看到，灵力不是威胁，是资源。”

“说得好。”大卫·本·以利点头，“但还不够。人类需要的是‘保险’。他们害怕的不是现在的我们，而是‘可能失控’的我们。就像核武器，即使现在不用，也要有确保它永远不会被滥用的机制。”

这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江晓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卫说得对。”他缓缓开口，“人类需要‘保险’。那么……我们就给他们‘保险’。”

众人看向他。

“但不是‘真我’手术。”江晓继续说，“那是对灵力的彻底否定。我提议……研发一种‘灵力失控保险装置’。”

帐篷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人类赢了世教党，但输给了自己的恐惧。”江晓开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清除灵兽计划’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灵力者登记制度，然后是‘真我’手术的‘强烈建议’，最后……会是强制。”

“他们敢！”吴龙拍桌而起，203公分的身躯像愤怒的熊，“老子为他们打了七年仗！现在要把老子变成普通人？”

“他们敢。”江晓看着他，目光如铁，“因为他们害怕。恐惧会让好人变成魔鬼，会让理性让位于本能。历史上所有迫害都始于‘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

艾兮拉了拉吴龙的衣角，巨汉重重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江晓主席，”阿尔琼·夏尔玛——古王猎魔团的印度团长——双手合十，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您召集我们，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坏消息吧？”

“当然不是。”江晓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即将扑击的猛兽，“我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我有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你们每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

“计划的名字，叫‘新秩序’。不是世教党那种反人类的秩序，而是人类与灵力者共存的新秩序。”

帐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声，能听见青稞酒在银壶里晃动的轻响，能听见三十多个人压抑的呼吸。

“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规则是什么？”江晓沉静道。

“规则是束缚，是限制。”朴东赫不假思索道。

“也是保护。”贾西姆沉静补充道。

“没错。关键在于，规则由谁制定？”江晓继续问。

“强者！”卡尔、格里高利异口同声道。

“在座各位都是世界各方翘楚。我想大家都明白，唯有成为真正被认可的强者才有绝对话语权。那么在被认可之前，我们就来谈谈这个计划。计划分为明线和暗线。”江晓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明线：世灵会将在人类理事会框架内，提出《灵力者管理法》替代草案。核心内容是——承认灵力是和平时期的特殊能力，需要进行管控，但不是消除。”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灵力者统一登记，签署《灵力使用公约》。公约规定灵力只能在合法范围内使用，用于人类发展、灾害救援、科学研究等领域。违规者将受到法律制裁——不是私刑，是法律。”

“第二，建立‘灵力者职业体系’。将灵力者纳入社会分工：战斗型灵力者进入军队或警察特种部队；治疗型进入医疗系统；科研型进入实验室；甚至娱乐型——如果愿意——可以进入体育或演艺行业。总之，让灵力者成为社会运转的一部分，而不是边缘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江晓停顿，目光如炬，“研发‘失控保险’。”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所谓‘失控保险’，是一种基因层面的安全机制。”江晓解释，“通过基因工程，在所有灵力者体内植入一段特殊编码。这段编码平时休眠，一旦检测到灵力者失控、对平民进行无差别攻击等极端情况，就会激活，暂时抑制灵元运转。”

帐房里炸开了锅。

“你要给我们装炸弹？”神谷雾隐——天影猎魔团的日本团长——声音冷得像冰，“江晓主席，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像给狗戴嘴套！”

“我知道。”江晓坦然面对所有质疑的目光，“所以我说，这是明线。是做给人类看的‘定心丸’。”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压过议论：

“但暗线是——‘失控保险’的激活密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瞬间安静。

所有人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卡尔——惩戒猎魔团的美国团长——眼睛亮了，“我们研发这个系统，但留后门？”

“不是后门，是正门。”江晓纠正，“我们研发，我们控制，我们决定什么时候用、对谁用。人类得到的只是一个‘理论上存在’的安全保障，实际控制权在我们手中。”

他看向江梦、凌零柒、欧阳铭、韩菁：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任务。江梦、欧阳铭负责灵力术疗方向的‘保险’研发；凌零柒、韩菁负责基因层面的编码设计。要求只有一个——系统必须绝对安全，不能被外人破解，但我们要有最高权限。”

江梦站起身，186公分的身高在帐房里显得挺拔如松：“技术上可行。‘秩序化’治疗仪的核心算法可以改造，加入权限分级。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年。”

“我给你三年半。”江晓说，“经费从世灵会秘密账户出，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凌零柒兴奋地举手：“基因编码我可以做！我早就研究过灵能者基因锁技术，只要……”

“只要不把你的实验室爱好加进去。”简雯按住她的肩膀，“做标准化的、可靠的系统。明白？”

“明白啦！”凌零柒嘟嘴，但眼睛闪闪发光。

欧阳铭和韩菁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这对曾经的敌人和战友，现在因为共同的救赎使命站在了一起。

“我可以帮忙。”卡尔说，“惩戒猎魔团的科技团队有相关经验。”

“我也能提供支持。”阿尔琼说，“印度在基因编码领域有独特技术。”

“加上我。”朴东赫举手，“韩国在微型植入设备上有优势。”

“研发人员列位务必谨慎考虑，必须是值得信任的灵力者伙伴，以及绝对值得信任的人类伙伴。毕竟，这对于计划来说，是绝密级的保障。”江晓冷静提醒道。

众人会意点头。

“另外，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除了战争时期的仿灵元战甲，人类已在秘密研发仿灵元智能机器人。在那不见天光的地下实验基地，用灵力者作为实验体进行研究。”江晓语气变得冰冷。

所有人后脊再次变得发凉。

“但我们，暂时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否则撕破脸，便真的无法挽回了。”江晓沉静地接着说道。

“难道，我们就任由人类这样下去。”格里高利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我们也要有所应对。”江晓目光再次看向江梦四人，声音沉静，“你们的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研发灵元智能机器人。人类对灵力的认知还很有限，而我们作为灵力者，有着独到的优势。当然这些都只是保障。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避免战争。为了，对抗未来真正的敌人——对母星形成威胁的天外来客们。”

四人没有说话，只是身怀重大使命地互相看了看，然后朝着江晓重重地点点头。

在场猎魔团团长们纷纷郑重表示，他们会大力配合研发工作。

很快，一个跨越国界的科研联盟雏形形成了。江晓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