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
屏风撤去,窦昭下意识偏头朝旁边人看去。
方才说话时她已发觉这人的声音有点发闷,原来是和她一样,都戴上了面具遮去真容。
宋墨也在屏风移开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并无多话。
小小插曲结束,台下好戏继续开演。
新晋进士徐继祖聪慧过人,中举不久便得了个监察御史的差事,公干时,他收到一纸状子,这是位老翁在喊冤。
多年前老翁苏云携妻郑氏赴任途中,不幸遇见一水贼头目,那头目见郑氏美貌,起了歹意,企图将其抢占,苏云不敌水贼,被推入江水中。
天可怜见,苏云命不该绝,之后便一直在为当年之事喊冤。
徐继祖审案时,其中的罗衫,血书与金钗等证物与自己的身世相关,这才揭开多年前那团迷雾。
原来当年郑氏在被那水贼徐能追赶时,悄悄在山林中诞下一子,情势紧急下她将那婴儿包裹于一件罗衫中,并留下血书与金钗,自己则藏于附近的庵堂。
紧随其后的徐能同样发现了庵外的婴儿,他将这婴儿收养为子,取名徐继祖。
兜兜转转,徐继祖终于明白他的养父竟是杀害他亲生父母的仇人……
十八年的养育恩重如山,这样的人竟是谋害亲生父母的歹徒,这样残酷的真相,徐能究竟会做何选择?
直到最后台上这出大戏也没能有个结局,多少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窦昭:儿子是官,父亲是匪,亲情和公义成为了难以调和的两极,这后半段的故事若真是写出个儿子审老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宋墨:小姐以为子不该审父,亲高于理?
窦昭闻言,声调跟着拔高几分。
窦昭:惊世骇俗又有何不好,父子孝为大,当官忠为守。
窦昭:这当中的抉择不过是看他到底是想做个孝顺的儿子,还是公正的好官。
或是被这父子亲情的戏文打动,宋墨微叹口气,带着几分同情道。
宋墨:无法两全之事,如何选都注定是出悲剧,这主角是个可怜人啊。
听着身旁公子神情落寞地说起父与子,窦昭倒是记起前世一件同样惊世骇俗的事。
当年英国公世子宋墨一夜之间,不知何缘故竟然做出弑父杀弟的有违人伦之举。
从来一世,旁人以前的因果是否能够改变?她又能否真的顺利与魏廷瑜退婚呢?
宋墨:那若是姑娘来写,这出戏该是怎样的结局呢?
窦昭:在公堂上时,该如何审案便如何审;回到家成了儿子,自然孝字当先,该哄便哄,该服软便服软。
宋墨也被这戴着狐狸面具女子话中轻快的语气打动,些许沉重的心绪得到抚慰。
宋墨:若依小姐之言,岂非成了一出喜剧。
二人说话间,一声响亮的敲锣声自戏台上四散开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戏班班主:“各位看官们有福了,适逢填仓佳节,小人物特为各位看官们备下射覆之戏和小小彩头,以供娱乐助兴!”
宋墨和窦昭两人齐齐起身,宋墨抬手对窦昭做了个“请”的动作。
窦昭微微点头,往戏台那边走去。
戏台前被看客们站满,戏班班主也继续说着,“所覆之物皆出自戏院中,伶人演戏以为提示,各位看官皆可抢答多中者为胜。”
又是一声锣响,“下面有请第一题!”
话落,伶人开嗓,“是处二城空战马,递年来满尸啼鸣。”
伶人提示才完,马上就有人猜是战马,可细想这戏院中又怎能装下。
窦昭垂眸思索,眨眼间喃喃出声。
窦昭:渔阳三弄,祢衡击鼓骂曹操……答案是鼓锤!
窦昭猜得准确,场上众人激动为她拍手叫好。
宋墨:此等兵器史典小姐都知道,莫非是男扮女装?
宋墨言语中的揶揄不掩分毫,窦昭也坦然骄傲地转头对着他回了句。
窦昭:巾帼不让须眉,你们男子能做的我们女子亦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隔着面具的四目相对间,一丝很淡的熟悉之感萦绕在宋墨心头。
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那道梦中的身影,一时顿在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早在不知不觉间放轻很多,像是唯恐惊扰着什么似的。
垂在背后的那只手团作拳状,掌心间除了那多出来的层层细汗外,还有几道有些深的月牙印记。
这异样在大庭广众下无人知晓,或许连这只手的主人也没能在这一刻察觉到自己隐藏的那个秘密被人忽然间揭起了一道很细小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