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189)

离国 王城

南宫靖宇身披甲胄,走在宫门外的街道上,他的目光巡视着大门紧闭的家家户户,兀自垂眸。

昨日万人空巷的盛景仿佛是一场泡影,被远处的军鼓声和号角戳破,化作一团充斥着恐惧的阴云,笼罩在离国王城的上空。离国王城的百姓退无可退,若是抵挡不住南梁的铁骑,这里就是最后的殉葬之所。他日城门攻破,死亡——便化身索命刀,它公平地悬挂在离国每个人的头顶,无论贫贱、无论富贵、无论尊卑,都被利刃的寒光笼罩于内。

这便是弱国所面临的残酷现实,而离国人,此生几乎都被置于命运的屠刀之下,恐惧着这一刻的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往日喧嚣的大街上人声寂寂,南宫靖宇早已褪下来时的盛装。因为战时所需,他穿着军中的甲胄和内衬,走在路上,沉重的盔甲发出“嘎达”的撞击声。

走到城门口,南宫靖宇眼前出现的一道临时开设的关卡,离国军官手持兵器,驻守关口。

离国卫兵行礼:“请您出示凭证,方可放行。”

南宫靖宇没有惊讶,只是摸索几下,顺势掏出自己怀中的令牌。彰显身份的太子金印在他的怀中深陷,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暖意。此时,无人察觉。

“不知是太子来此,卑职失礼。”

“不必拘礼,我此次来此,是为父王慰劳诸位,守城之事繁杂,实在辛苦。”

离国卫兵拱手:“得太子殿下之言,便不算辛苦。”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了扑通一声溅起的水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卫兵扭过头,目光霎时间被落水之人吸引,他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地看向了南宫靖宇。“现在民众们风声鹤唳,都躲起来不敢出门半步,怕是没有人会去救这落水之人。太子殿下,能否麻烦您看守城门片刻?外面都有暗哨和设卡,您只需要留意是否有人从门内大摇大摆走过来就好。”

“听上去不难,你快去救人吧。”离国卫兵冲着他简单施礼,便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调虎离山?”南宫靖宇惊觉背后有人出声,登时转过身来,他攥紧了寒意凛冽的刀柄,肌肉紧绷,蓄势待发,意欲拔刀。“原来看似温良的君后,也会用这等唬人的小伎俩,真是意外。”

南宫靖宇愣怔了几分,随后寒光一闪,呼之欲出的刀刃刷的一声,落回了刀鞘。“是燕将军啊,孤还以为是敌军偷袭呢,很是吃了一惊。”

脸上糊着草、泥和干涸血迹的燕纵欢,带着连日奔袭的疲累,站到了离国王城的门口。“南梁大军还在路上,庞大的队伍行军不易,据我一路观察,他们似乎分了一小波精锐直奔王城,不出五日必定列兵于王城前。”

南宫靖宇眉头紧皱,脸色愈发沉了沉,他这几日平定大局,安抚民心、调动军士,都是一副沉着冷静的表情。他冷静克制,协调四方,在补充军备的同时,竭力保证民众的物资供应。他所做的一切,都能让离国王城的百姓安心,就好像大军压境的南梁,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然而,南宫靖宇知道,他所面对的,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或是胜负须臾的真实战争。他清楚地知道,会有太多人死于这场战役,也会有太多人被战争挑起的仇恨吞没,几日前的那般太平盛景,于这片土地而言,都只是一梦黄粱。

但就算是知道,骤然听闻南梁不日便要攻城,纵使是南宫靖宇这般人物,也忍不住泄露了几分心底的紊乱和不安。“仅仅五日......连附近借粮草的小队都不一定能赶回来,如何......”

燕纵欢手头只有几个手无寸铁的工匠,有心无力,他抹了一把混着泥土和血渍的脸,几分不甘,袒露在被他晒得皲裂的脸上。燕纵欢为了躲避搜查,身上未着甲胄,只是简单的粗布,带着几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工匠强行突围,连夜狂奔到王城,保住众人的脑袋就不错了,脸上都是暴晒出来的死皮和裂纹。

南宫靖宇叹息一句。“燕将军遭逢战事,千里奔袭,还派人送金印回来,必定是有要紧话要说,请一一道来。”

南宫靖宇的太子金印不是摆设,而是一件极为精巧的机扩装置,能排列出常见的文字。燕纵欢让人送回金印,为了防止特使篡改信息,用这种隐秘的手段约定了时间。

“今日我来,是告知你下一步的军事部署。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和凤栖派来的大军汇合,领到兵力之后,我会绕到后方进行突袭,一路从关口打到都城,将南梁的军队包围,再一并剿灭。”

“似乎是不错的计策,只是......南梁的大军,可不会乖乖地让你围困。若是他们以整个王城作为要挟,要凤栖退军,你要如何?退一万步来说,若是凤栖大军视离国人命为草芥,他们也能拿住我,拿住凤栖的君后,拿住凤栖的女皇。捏住我,便是捏住陛下的脸面,折辱我,便是往陛下的脸上划刀。燕将军,你可曾想过这些?”

“这便是我所忧虑的,也是要和你说的至关重要的话,为了这个计策,为了全歼这些南梁的侵略者,你务必要守好王城。”

南宫靖宇摇摇头,他略微垂眸,一池幽暗一般的眸底,闪烁着少见的犹豫。他看向城外的一片旷野,那就是两军即将对垒的地方,也是即将血流成河的战场。那里空无一物,南宫靖宇耳边却刮过一阵阴风,像是撕扯着灵魂的惨叫。郎朗的晴天之下,会有无数英灵被死亡的利刃所割,自天际而来的军号吟唱,和刀没入血肉的闷声交织,化作亡灵的悲怆和哀嚎。

南宫靖宇曾经见过,阴风怒号的夜晚,他走在死尸遍野的荒野和城池中,脚底的鞋袜早已没入人血渐渐干涸。那些垒在一起的森森白骨,那些被切得粉碎的皮肉,都散落在吹着狂风的血色黄昏中。它们无人收殓,无所依存,只能被血色浸染的土壤一寸寸淹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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