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忆·给阿樱
元日初二,冬日晴天。
在厚实的被褥上与连蜷和尨玩闹了半晌,天樱宿才心满意足地离了床榻。哪怕是有时空屏障,冬日的寒风吹不进樱花林,可是冷意依旧丝丝缕缕穿透屏障来到她的领地,彰显它的强大。
自他化形之后,第一个元日,我们就在瑜霞,以贵族身份觐见重云的其他贵族成员。还去借了书,一起在军场作业,还去迎接因异常神力而翻越关山的阿娘他们,又迎接了强大的暴风雪,最后回到东秦,与他们一同聚餐,一同逛街,还有上元的灯会。
一个机灵,她匆匆忙忙擦干了自己被冷水打湿的脸庞,跑出盥洗室去到书架边上,她坐下身。先尝试着用他们的相遇的日子做密码,又尝试着用他自己的生日做密码。她看着箱子上面“仅剩最后一次机会”的字样,沉默了。清穹啊清穹,你总不能拿我的生日做密码吧?她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尝试自己的生日。
柜门自动弹开,天樱宿愣神。
“阿娘,这是什么?”连蜷跑过来,趴在她身前,好奇地看着柜子里面。“这是……你爹爹的东西。”天樱宿望着,深吸了一口气,“蜷儿,和你尨尨哥哥一起去找你舅舅好不好?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柔软的叹息,连蜷点了点头,“娘亲需要我们了,我们就会上来!去玩啦,尨尨哥哥,去玩啦!”“汪——”爪子与木地板碰撞的声音,还有毛绒团子们的欢呼,天樱宿摇摇头,将柜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一柄鲜红的拨浪鼓,一沓厚厚的信,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喜乐安康》。
记忆被拉回刚刚确认恋人关系的那个冬假,她席地而坐,拿起了那个拨浪鼓,轻轻地摇晃,两边的小球都无法击打在鼓面上。不由加快了些速度,她听着清脆悦耳的鼓声,想起了那年上元的浮元子与打铁花,还有陪在身边的阿娘。可是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后悔吗?想来是有些后悔的,一辈子等不来他们的道歉,那这份裂痕也要带到我们都死去才算结束吗?可是这根刺在我心里横着,我还要视若无睹地去与他们亲昵,然后再被这根刺刺伤吗?都是什么啊……阿兄是绝对不会回头了的,与锺阿兄的爱恋是他们关系破碎的症结,阿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放弃锺阿兄的,那么我呢?
“娘亲,在我小时候,用拨浪鼓逗过我。”
她望着被爱人以一根樱粉色丝带绑好的一叠信封,轻柔地将丝带抽开。素白的信封上,有来自爱人的笔记。
“给阿樱。”万般珍重地拂过上面已经干透的字文,她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
“阿樱,可能是作为猛兽的天性,我总有预感,我们的分别,可能已经在我们的视野之内。可我不想你为此哀伤,你也说过,你瞒不过我,但是我瞒过你,轻而易举。阿樱已经为峰爻留了太多眼泪、受了太多委屈,所以我们的伤,就由我来吧。我只能帮你,那么多了。我离开之后,恐怕不会再有人听你的絮絮叨叨、百转千回,我忧心不已。但愿这些书信,能够帮上你一些。”
“阿樱,我们的相遇,时至今日,已经说不清楚是巧合还是天定了。可是阿樱,一事,是板上钉钉:我爱你,并将你视作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了这一条你忧心忡忡的道路。你一定要将我带回这条路,不要去听旁人的话语,也不要心怀愧疚。如果我回来之后,你已经不再属于我,我怎么办呢?”
“你是我穷绝的爱人,我是你天樱宿的爱人。”
“你不用再等候什么,如果你愿意,就将我带回来,我的身比我的心先回到你身边,现在的我,还能放心些——峰爻和羽锺一定不会让那个一无所知的我靠近你。但是如果你不愿意,不愿意看到我的身,阿樱,你就将我放逐吧,放逐到茫茫人海,放逐到浩浩沙漠——只要你高兴。”
“你是我唯一的归处,生前的家,死后的坟,我们终将相守。”
“后面的几封信,是我留给你的,关于峰爻,关于羽锺,关于北固府,还有桥梁、重云,以及师父师母。我怕你会因为各种关系的考量而导致你自己的意见的扭曲,阿樱是纵情的人,扭曲会让你痛苦,我不愿意。我不想我捧在掌心的爱人因为我的离去而遭受这些痛苦。阿樱,你先是你,再是别的身份,你明白吗?”
“你会不会嫌我啰嗦?可是我放不下。为什么你年幼时峰爻可以做到事无巨细,我就做不到?”
她都能想象到撰写这些文字时挚爱不满的神情,天樱宿笑了笑,摇摇头。我在写日记的时候,你也在写这些吗?“这封总信剩下的文字,等我难过了再来看吧。就好像你一直陪着我,每日都不同。”她将信折好,放到信封,又将它扎上。“对于阿娘阿爹,清穹,你又有什么样的见解呢?”她一封封看去,终于看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一封。
“阿樱,我想过,你和师父师母关系僵硬的可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峰爻和羽锺关系的不同态度,以及有戎未来子嗣的问题,会成为你们关系僵硬的最大可能,但这两个可能都会指向你们对于后裔的看法。阿樱,你是,这把火应该还没烧到你这边来吧?”
“已经烧到我这边来了,我的清穹。我不是为了名声而守着你,我是因为我的爱而守着你,我要守着你的位置,你独一无二的位置,直到你回来,或者我也死去。阿娘指责我不为家族考虑,是自私。”
“阿樱啊,阿樱,师母毕竟是贵族出身,思维上难免带上贵族的枷锁,你和峰爻毕竟已经是走在最前沿的改革家,你们观念不和是一件必然的事。她有她的偏见,你也有你的缺憾,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但是即便如此,阿樱,你们依旧是母女,荒川最是重血脉相连,你不要委屈了自己,明明双亲俱在却好像已经失怙失恃。从前我们在东秦寄人篱下时你就经常问我是不是阿娘阿爹在,我们都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可是为什么现在阿娘阿爹在了,你依旧那么小心翼翼?”
“师父师母日理万机忙碌无比,阿樱还需要直白无虞地告诉他们。你本应该与他们撒娇亲昵无比自在,为什么还会将他们视作政治的博弈?峰爻和羽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阿樱,他们的立场与你的立场,在看待师父师母之上是相互独立的,你可以完全从心所欲地跟随自己的意愿。”
“小孩子反复无常些又有什么关系呢,阿樱,他们不是别人,他们只是你的父母。师母因为东秦的事记恨羽锺,我旁观者带入其中已经觉得是非常仁慈,想来共情力更强的阿樱应当更是感同身受。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总要有一方先妥协,阿樱,在你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妥协一些。”
天樱宿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叠。“清穹,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的庇护,所以不希望我在父母还在时就过早的独立出去?可是我也拉不下脸,当时的话语太决绝,现在想回头都难。阿娘又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她不会先低头的。难道要我低头吗?可是我也不情愿。”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面拨浪鼓上,将它拿起,轻轻晃着。
我们怎么会,最终走到这个地步呢?这不应该。
如果面对面讲不出什么所以然,那不如写一封信——纸笔也比当面更郑重。
她这般想着,坐下身,开始挑选墨水和信纸。
“宿宿?下来吃早饭吗?”门被敲响,她警觉抬起脑袋:“我等会儿来吃——阿兄,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问你一些事。”“那我进来了。”门被推开,她回过头,岚峰爻穿着珊瑚绒的浅绿色睡衣与墨绿色的大衣钻进她的房间,“宿宿要问什么?”“你说,我现在给阿娘写信,她会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望着他的神情。柳绿色的眼眸黯淡了一瞬,岚峰爻望着她:“宿宿,为什么想到给阿娘写信?”“我……看到了你回来之前的那个上元,买的拨浪鼓。阿娘曾经很照顾我和清穹,哪怕我们爱恋出格,她也依旧接纳了清穹,阿爹也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快,从前无比温馨的我们短短两年,会变得这般形同陌路,我不懂,阿兄,我不懂……”她扑过去抱着他,声音闷闷,“我以为我们一家会很幸福的,但终究没能如愿。阿兄,现在,陪着我经历过去的人,还保持着紧密关系的,只剩下清穹和锺阿兄了。”长兄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叹了口气,“也是,我这几日光顾着羽锺,疏忽了你,宿宿。”
“不,阿兄,你照顾着锺阿兄,我才,没觉得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你不用担心我的,有什么不满,我自会来找你。我只是想问阿兄,在你和阿娘闹得那么不愉快的情况下,我尝试着跟阿娘通信,会不会让你不快?”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望向他。岚峰爻摇了摇头:“宿宿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我毕竟还享受了他们的陪伴,有百年,可是宿宿只有依稀记事的四十年,这本就是我枉顾你意愿做下的决定——宿宿去做就是。”
“我很高兴,你还愿意,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