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日记(20)
出门回来了,比预估的时间迟了两日,课时什么倒是不担心,总归就我一个人,补一补也方便。
就是苦了阿兄和锺阿兄,他们说你总是去他们跟前晃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怎么那么可爱呀?结果我回来了你就趴在我怀中倒头就睡,睡得可熟了。我就看着你在我怀中四仰八叉地睡着,还打着呼噜,天知道忍着不逗你耗费了我多大的意志力,你得还给我。怎么那么困,是因为我不在身边就睡不好吗?还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蜷儿和我说了嗷,她说你晚上抱着我冬天的斗篷还在我的地方翻来覆去,但是因为难以入睡就把自己整个藏进斗篷之内;有时候小家伙夜半时分迷迷糊糊醒来你还没睡,她抱怨你打扰她睡觉,后来是尨尨和拂槿看她没精打采的很是心疼,便主动把她拱卫在中间陪着她入睡。
她问我是不是爹爹有一点点想起来了娘亲,又梦到过去那些血与火,才会那么害怕入睡?我不知道,说实话你现在并不比以前好相处。你上一个七日和我说,说我们再重新开始,我在怀疑你,是从前那个闻过四季桂香的清穹,还是又一次万事不知的清穹。鉴于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带着我没有清洗的斗篷上了我的被窝,所以就劳驾你在睡梦中去书桌上躺一会儿,我需要给我的床换一套用品——所以被阳台吭哧吭哧浣洗声音惊扰的、来自长兄们的抱怨都要你和我一起承担了哦。
换了一套果绿色的珊瑚绒,是我们刚刚住进双筑的那个冬日元日假之前大扫除被换下来的,我们把它拖到室内晾干时还被阿兄在二楼扯了一下,来翻阅长日日记的你一定记得这件事。我也要去洗个澡去去风尘,与诗乐还有书一起在那儿斟酌了好久的阵法又观察了一日见可以应付这才匆匆南下回来,事出突然且棘手,我不能放着冰耀族在那儿冻得瑟瑟发抖而不为所动。豫章说这大风大雪让他们今年的春种都推迟,也不知道今年秋日收获时会不会又出现之前的情况——冰耀族自基因实验村寨血洗之后就一直没能缓过来,粮食储备都被烧了干净,家中物资也都被损毁殆尽,好在提早走了一条联合的路,基因实验重云会议的等价报偿还有一大部分额度没有使用,也算是因果。
我和他说有什么需要就和我们说吧,圣城族一己私欲祸害了太多生命,自己的族人是,异族的族人也是。
所以这么一个不顾他人死活的种族居然出了你这么以为外交官,我很意外,飔樱——那一晚我和豫章一起站在月下的山峦之巅俯视冰耀族新建的村舍,他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挽光,乐则坐在我身边——没有人会主动承担于自己不利的事,哪怕是我,飔樱,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我只是良心难安,豫章,我的道德可没有那么高尚,我也是自私自利的人。我摇摇头:别对我有太高的期望,万一之后我露了我真实的面貌,你们还要谴责我。你不会,你只会只身涉险。豫章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
他问起你,清穹,豫章他忽然问起了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因为在我印象里,你们就是一体的,他忠心耿耿地护卫着你,你虽不是弱柳扶风,但是比起体格更威武的男子而言,女子毕竟还是有一些逊色,我少见你们平日的相处,但从你们出使来看,他确实是,尽职尽责,也不知道他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情愿——不是我挑拨离间,因为我和夫人在族中也有眷侣之称,可饶是如此,我喜欢从夫人这儿讨一点属于雄性能够得到的奉承和骄傲,还有些一些征服欲。但是穷绝不一样,我甚至都感觉,他有几分,缠绕着你了,就像自然之中只能依附高大乔木的寄生植物,它们无法支撑自己的生长,只能一辈子依附于他者。
我没有回应他。
乐倒是轻哼了一声,摇摇头:你错了,豫章,小樱花和穷绝的相处,只有他们才有发言权,一孔之见,最是挑拨是非——黑雾之主们的骄傲总是在我在的时候对待旁人更明显地显露。
我侧目看向他。他摇摇头:穷绝不会委屈自己,你们从前的相处模式,他很舒服,小樱花不必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生出自我怀疑的念头,这没必要。
我点头做应答。
这些时日,乐确实如他所言代替了诗时常陪在我身边的位置。蜷儿和踏云都很亲近他,我第一次见踏云这么亲近除了我以外的人,大概是同源的风之力吧,乐也会风之力。蜷儿这家伙就纯粹是个开朗好动的性子,哪儿都喜欢去跑一趟。说起来,她之前问起我来,说冰耀族的冬天是不是有很厚很厚的雪,足够把她整个儿埋进去。我笑着应声;今年的大雪尤其后,能到我膝盖这儿——你别担心,我只是试了试,后面就一直是御风走的,没让膝盖受伤。小家伙很沮丧,火光族都喜欢玩雪,还是和你同出一脉?我和她说要等她再长大些,或者清穹你回来,我才能带着她前往冰耀族领地。
我希望你看到这里时,还记得我和你提到过的这个名字:荆楚。
豫章说荆楚的性子比从前好了些,但是没有同龄人作伴,他很是孤僻,只能与挽光亲近,但是这还不够。而且豫章他有打算过他和挽光的子嗣问题,族长之位需要综合各个方面,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捕猎和协调两项能力,他不希望这只位置落在荆楚头上,这只位置承载了太多血和泪。他说荆楚的娘亲是难产而亡,留下了四只小狼崽,但是他的父亲利欲熏心挑拨离间最终间接酿成冰耀族的灾祸,事发突然,哪怕是他们也只来得及带走荆楚,也只来得及带走荆楚,他的另外三个兄弟姐妹全部死在了神威的进攻之下,眼睛都没张开几日的小狼崽就这样去见了自己的母亲。他们的父亲死在了捕猎之中,伤口感染,恶化,最终死去。豫章感觉荆楚不喜欢冰耀族,尤其是那些政务,至少现在是,他不打算强求,但是族内同龄人少,又排斥他,没有缘由的,他问我能不能把荆楚接到有戎生活一段时间。
我没有答应,我害怕蜷儿会受到伤害,蜷儿还那么小,小家伙又亲人,被我们精心呵护着,没碰到过人性的丑恶,我不想她那么早接触——我说家里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小孩子们,恐怕会疏漏,豫章只能悻悻作罢。
你呢,这几日可有跟蜷儿打过照面?
蜷儿说你不理人,高傲得很,她一凑到你跟前你就冲她哈气,威胁她离你远一点,还扒紧了我的衣服,你是在怕她抢走我对你的关注?怎么还有人跟自己的女儿吃醋的呀?蜷儿喜欢陪在我身边,但是不喜欢长久地陪在我身边,小家伙好动总喜欢满楼地跑,正好家里还有个街溜子骷髅头,无定也惊奇于蜷儿不害怕他,玩熟了之后就天天顶着这个红色毛团子一楼二楼三楼地乱飘。
是的,阿兄又来找我投诉,说一抬头就见到一个骷髅头在半空飘着着实有些吓人。锺阿兄只是摇摇头,说阿兄还没习惯,本质上是希望我能够尽快将神力融合提上日程。可能他还在遭受着来自良心和责任的谴责吧,但是我急不了,我害怕我会又一次因为神力之源的缘故再一次离开,或者是失去谁。基因实验也是我永恒的噩梦,我身死,你我漫长离别,这怎么不在我一次次目之所及之时用血淋淋的代价警醒着我?锺阿兄想了想,他说打算买一些材料,给无定装饰一下,不就是露骨吗,不就是与死亡挂钩吗,死亡也可以变得神圣——我还记得当时阿兄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也摩拳擦掌,无定当时顶着蜷儿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绕了个圈,对此表示十分期待。
我也十分期待锺阿兄会打算如何装扮无定。没关系,真正上战场了,无定会庞大身形,挽弓搭箭,寻常模样的装饰不会影响他实力的发挥。倒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小白蛇慢慢游来,蹭蹭我的手腕,说她也想要装饰。
我的手工铺本就因为我兴致盎然未曾冷却,现在更是热火朝天,下一篇长日日记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再写了。不过也说不定,万一我一个兴致高了把手做伤了,阿兄和锺阿兄一定会勒令我停止我手工的。说起来,这个冬假我已经用完一支护手霜了,原来好好护着的手也因为铁丝琉璃丝线的反复摩擦、刺戳变得有些粗糙,阿兄看着心疼,特地买了两支给我,说好好保护着。我摇摇头:从前我练双刀刀法挽弓搭箭有些薄茧的时候怎么没见阿兄紧张。阿兄眨眨眼:抱怨我不关注你呢?那倒也没有,不过它磨得真的很厉害吗?我不太理解。
他叹了口气,只说你回来会心疼的。
那应该是很严重了吧,我之后得注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