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故苑余音

洛瑶刚踏出凌霄殿,就见廊下立着位青衫仙官,手里捧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覆着锦缎,不知盛着什么。

“洛瑶仙子留步。”仙官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上尊说,您拜师时的佩剑还在藏经阁,让小仙送过来。”

洛瑶心头微凝。那柄“流霜剑”是她初学御剑时用的,三年前遗失在幽冥渡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藏经阁?她接过托盘,掀开锦缎的瞬间,指腹猛地收紧——剑鞘上缠着半块玉佩,正是当年与师傅各执一半的“同心佩”,只是此刻玉佩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上尊还说,”仙官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这玉佩本是仙门之物,如今既已碎了,留着也是念想,不如……还给您。”

洛瑶指尖抚过裂痕,玉佩的冰凉透过肌肤渗进来,像极了当年师傅在诛仙台上挡在她身前时,后背传来的温度。她将剑与玉佩一并拢进袖中,轻声道:“替我谢上尊。”

仙官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回去。洛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想来是玄风上尊又动了怒。她握紧流霜剑的剑柄,剑身传来熟悉的震颤——这剑认主,定是感应到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行人。为首的少年身着银袍,腰间悬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正是玄风上尊的亲侄——旋风少君。他仗着上尊权势在仙门内横行,虽空有祖传的“旋风圣剑”加持,修为却平平,偏对与魔族往来的洛瑶敌意极重。身后还跟着几个仙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捆仙绳,瞧着是要往凌霄殿去。

这少君向来骄纵,又总因三年前幽冥渡口的旧事对洛瑶耿耿于怀——彼时他被魔修吓得躲在礁石后,全靠洛瑶扔来的匕首才保命,这份怯懦成了他的心病,也让他对洛瑶的胆识既嫉妒又忌惮。

“哟,这不是魔后娘娘吗?”少君故意顿住脚步,语调里的骄横藏都藏不住,“怎么,凌霄殿的门槛还没焐热,就急着走了?”

洛瑶没理他,侧身想绕过去,却被个穿红肚兜的仙童拦住去路。

“少君问你话呢!”仙童叉着腰,“我叔父说,你是仙门的叛徒,迟早要被天雷劈!”

洛瑶蹙眉,刚要开口,就见少君猛地踹了仙童一脚:“没规矩!”他转向洛瑶时,脸上堆着恶意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虚张声势——他再蛮横,也清楚魔尊不好惹,不敢真对洛瑶下死手。

“仙子别见怪,小孩子不懂事。”他刻意拔高声音,仿佛这样就能压过心虚,“只是我叔父让我转告你,流霜剑既是仙门之物,就该用在正途——别哪天用它来斩仙门的人。”

“少君多虑了。”洛瑶抬手按住剑柄,流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剑只斩邪魔,不分仙魔。就像三年前在幽冥渡口,它斩过噬人的魔修,也护过被蛊惑的仙兵。”

这话精准戳中痛处,少君脸色瞬间涨红,却嘴硬道:“那是你运气好!”他攥紧圣剑剑柄,指节泛白,恨得牙痒痒,却终究没敢拔剑——上尊早叮嘱过,魔尊根基太深,不可轻举妄动。

“或许吧。”洛瑶淡淡一笑,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只是少君往后带仙童,还是多教些正经道理,免得将来出去,让人笑话仙门的孩子只会耍嘴皮子。”

话音刚落,流霜剑忽然出鞘半寸,剑光扫过廊下玉兰树,几片枯叶簌簌落在少君发髻上。他气得跳脚,嘴里骂骂咧咧,却终究没敢追上去,只把火撒在廊柱上,圣剑撞得木头嗡嗡响。

洛瑶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低头看着袖中的玉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流霜剑认主,同心佩碎了,有些事终究回不去了。但往前走的路,她必须踏得更稳些——为了师傅,为了魔尊,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屈就的道理。

凌霄殿内,玄风上尊正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出神。仙官战战兢兢地递上茶盏:“上尊,少君在殿外……”

“让他闹。”玄风上尊打断他,目光落在空荡的回廊方向,“那丫头既接了流霜剑,就迟早会明白——仙骨里的东西,不是想剜就能剜掉的。”

他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方才流霜剑的鸣响穿透殿门传来,那声音太熟悉了——当年先帝带洛瑶练剑时,这剑总在她遇险时发出警示。如今物是人非,剑还在,人却已不是当初的人了。

洛瑶摆脱少君的纠缠,踏着云阶往西侧的月华宫走,流霜剑在袖中轻轻震颤,像是也认得这归途。方才少君的叫嚣还在耳畔回响,可一踏上通往宫苑的碎石路,那些尖锐的声响便被风揉碎了——檐角的铜铃蒙着薄尘,风吹过时,喑哑的声息里竟藏着几分旧年的温柔。

推开虚掩的木门,案上的青瓷瓶还插着半支风干的玉兰,是她走前随手搁的。窗台上的月见草枯了又发,新苗顺着窗棂爬出半尺,叶片上的露水滚落,像极了当年她练剑晚归时,师傅替她擦剑的布巾上滴下的水珠。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蒙了灰,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指尖抚过镜沿的刻痕,那是十五岁那年,她初学御剑摔断了腿,师傅怕她闷,坐在这镜前替她刻的歪扭扭的小兔子——那时他总笑她练剑像蹦跳的兔子,如今想来,那笑声仿佛还落在空荡荡的殿宇里。

“当年总嫌这宫苑小,练剑都转不开身。”洛瑶对着空镜轻声笑,惊起梁上几只灰雀。它们扑棱棱飞走时带起的灰尘,落在发间竟有些暖意,像那年上元节,师傅带她看灯挤丢了发簪,他替她拢发时指尖沾着的灯灰。

廊下石桌上,半局残棋还搁在那里。黑子被白子围在角落,是她当年耍赖要师傅让三子,下到一半被仙官叫走议事,便再也没续上。洛瑶拿起一枚黑子,冰凉的玉质触到指尖,忽然想起师傅说的“棋路如心路,堵死了就换条道走”——那时不懂,总觉得仙门的路该笔直坦荡,直到诛仙台上见他为护她自毁仙骨,才懂所谓正途从不是别人画的线。

暮色漫进窗棂时,她摸到枕下的木盒。打开来,半块绣帕静静躺着,上面的并蒂莲只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本是要给师傅当寿礼的,结果绣到一半听说魔域异动,拎着剑就追了出去,帕子便落在这里。

“原来还有这么多没做完的事。”洛瑶将木盒放回枕下,起身时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玉兰干花簌簌落地。转身出门时,撞见捧着灯盏的老仙娥,对方手里的灯差点摔了,颤巍巍道:“仙子……您回来了?”

“回来看看。”她点头浅笑,看着老仙娥点灯的手。暖黄的光淌过廊柱,照见阶前青苔——那里面埋着她当年掉的乳牙,师傅说“埋在这里,修行便能扎根稳些”。

夜风穿过宫苑,铜铃终于清越地响起来。洛瑶站在月下,流霜剑的寒意贴着掌心,袖中同心佩的裂痕硌着指腹。少君的怒骂、玄风上尊的冷语,此刻都远了。她望着远处凌霄殿的剪影,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无论离开多久,只要踏回来一步,藏在时光里的故事便会像月见草新苗,顺着记忆的缝隙悄悄爬满心头。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会为前路迷茫的小弟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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