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凡间
死神抱着天使狂飞,仿佛要把一切痛苦都甩掉似的。天使紧贴着他,杏眸闪闪,宽大的外套被刮起的风吹得烈烈作响,长发在空中划过一条线。她恬静而略带羞涩地笑着,如一缕春风。
他们飞进白门,在白光的裹挟中流逝殆尽……
“抓稳了,王琪!”
我的后背被猛推一把。我紧抓着天使的手。
你的手很冷。
你随着光流逝,我也在流逝。白光时而如水流一般与我们竞速,时而又如古代屋檐的边角骄傲地扬向天空。我逐渐看不清你的容貌,交叠的白光变化得太快,就像给你层模糊的烟雾。经过最为亮眼的一瞬,我又看到了你。
你们飞出白门,停下来。白门之外,即是广阔的屋顶与天空。屋顶宛若平原,天上,云儿层层叠叠,在天光中交相掩映,你推我搡筑起一座城堡。云朵的缝隙中,天光泻落,宛若澄澈的水流,就仿佛给这城堡盖上了一层华美的瀑布。只是,云儿仅仅有城堡的大致构造,上小下大,上窄下宽。死神一抬胳膊,远远地挥动镰刀,化作一个洒脱的雕刻家,把云朵当作建材,把镰刀当作刻刀,把天光作为渲染,把天地作为舞台。死神的画笔是黑色的,随着一股股气流划过,团块状的云被刻上黑,像是画了阴影。云朵被一条条划过的黑色修建变得板正。多余的云移花接木,添补到需要的地方。于是这片云,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堡。
你抱紧了死神的肩膀,脸贴在他的旁侧,很是欣喜地看着这些。你穿着白色的外套,略显臃肿,可在你身上就很好看。宽宽的灰裤腿在脚踝处一堆,显得鼓鼓囊囊,很是可爱。凌把镰刀递给你,又帮你握着分担重量,因为你的力气太小。你点着镰刀,小巧地修饰几笔。你的画笔颜料是白色的,比云还要白得彻底,洁白得像你。你的动作是那么轻微,那么细致。带上黑色流彩的云又被加以雪糕般的白,同时圆变得更圆,方变得更方。你在墙上拨开几道长方形的洞,作为窗。天光洒落,进入天窗,城堡里便也有了光。
你和他相视一笑,眼神里似乎说了很多话,向城堡中飞去。你在他脸上亲了又亲,眼眉中是充斥的爱意。
你爱他。
他接过你的吻,把你吻住。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你们之间流动,从嘴唇到周身互相交织着,又散发着热。
我一惊,那是灵魂,像点,像气泡,俄而又成为牵动的面,如火如歌,那般神圣。
你们的灵魂如泉流冒出,互相交织。灵魂如雨,你们互相浸润彼此,陶醉在其中。灵魂在交织中摩擦出温暖,你们向着这温度越抱越紧,越吻越紧。天上,成了你们的天堂。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爱情,不留于世俗,那是灵魂之上的情感。你们是世间的唯一。
少女的吻是真诚的,香香软软的,就像她的嘴唇一样。凌的吻是温柔的。到后面吻紧了,少女不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惹怜的呜咽,可还是不愿意撒开。
少女的眼睛是含水的,似乎充满了忧郁。可是相看时,又显得那么欣喜,那么小确幸。一双眼睛里,只有凌的倒影。
少女的身体是柔软的,萦绕着沁人心脾的体香。她的身体又是冷的,似乎在诉求着温暖。可等凌抱住,她的身体分明是那么温热。
凌单手抱着你,在城堡内雕梁画栋。黑色搭建阴影,白色充斥亮堂,镰刀在你们手中呈递。柱子被搭起,连接的灰梁挂起大大的白帘,帘子后是半躲的阶梯。黑色的橱柜,灰色的桌子、白色的烛台,你明眸里有光。你拿着镰刀,与凌一起,在墙壁的正中画上一个小巧的爱心。你们对彼此一笑。
一切都如此洁白,于是也一尘不染。你们好幸福……
“凌,我好想你…”天使的声音很轻,细若游丝。
“我也很想你。我们好不容易重见。”死神停下手里的动作,对她低下头。可看到她带水的眸子,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周遭的云朵像一头天上的巨兽,缓缓游动着。
好久了,2200年,远超于人寿命的时间跨度,更是人们无法想象的历史悠久,
她陪他走过来了。
好久了。好久了…
“我好担心你。”天使说,泪水在眼角划了两横,“我太懦弱。我不忍心看到我给你带来的痛苦…”
“没事的,天使,真的没事的。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死神的手擦去泪花,但自己泪也涌了下来。常人看不到,但天使看得到。两人的泪落到云朵上,被云朵截住。截不住的,成了洒落世间的小小的一场雨。
天使的眸子黯淡了片刻,因为她又看到了心爱的人的伤痛。她隐隐明白,回不去了,过去的那些美好、无忧无虑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他、那个轻佻爱开玩笑的他也回不来了。
只是这次被死神抢出来,她真的好幸福。好像有一瞬间,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呜呜呜…”她在树墩上哭,一抽一泣,很是悲伤,连光环都哭掉了色。
她哭是因为他。她靠近不了他,一靠近就要爆炸。一开始只是心里抽痛,到后面便哭了起来。她晶莹的泪水涌过眼睛,被她的小白手擦拭,于是她的小手上面也全是泪,爬在上面,像珍珠。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他给了她安慰。
“天使!天使,你怎么啦!”他跑了过来,半蹲在她的身边,黑棕色的瞳仁里是纯粹的关心。
她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关心,哭泣止息了片刻,可泪水却仍在流。他轻轻拂去她的泪珠,就好像…今后无数次那样。他的指尖传来一丝温热。
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么温柔的。她耐心地享受着眼角的触感。
“这个给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他把一束兰花递给她。
兰花很美,娇艳欲滴,美得像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可她接了过来。她的脸红了,光环开始晃,她立刻跑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看上去是那么娇羞,可实际上,她调皮的手已经出卖了她。接过鲜花时,她的手眷恋地在他手上一碰——只是一碰而已,却已经让她心花怒放。他的手好暖和…
好想要……贴在上面…
而现在她的手就贴在上面。她把着他的手,弄出桌子、挂钟、兰花…城堡在变得温馨…
她抱他抱得紧了些,因为她感到痛。她缩在他怀里颤抖。她在他怀里永远心安。
因为他保护着她。
她有些不清楚,自己现在幸不幸福了。因为,未来只有痛苦。可现在能够缩在他的怀里,她又好开心。
“天使,我带你去人间。我们去玩。”
天使诧异了片刻。失忆时的死神一直不带他去,因为他认为凡间不是个好地方。
凡间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可不讨厌人间,反而把人间当作自己翼蔽的孩子。她不是在为她的孩子承受痛苦吗?她老是想去看看,可失忆的死神不让。
“我带你去过汉晋隋唐宋元明清,却没有带你来现在看看呢。”死神继续说道,“现在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你昨天也说过想去看看呢。”
“我不想留下遗憾,我的天使。”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里想和你去。”
天使眼眉一弯,轻盈地说:“好!我们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死神在空中划开一道口子,口子像一个门,通向一个七彩的洞。我心思有些恍惚。
他们要去人间了。
我也想去。或许是因为死了,对人间极其渴望。因为早现在,人间的另一个含义,是:
活着。
他们要去人间了。
这算是阎王所说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过很快问题便得到了解答:
我看见死神眉飞色舞:“阎王给我发了很多地方的坐标啊!怎么能不用呢!”你则看着他笑。
你们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开心的。
你们飞了进去,我则抓着你。通道的颜色有些花,我还没法闭上眼,便只能由得那些五彩斑斓猖獗。但还好,看得见你。
话说这到人间的通道咋这么花呢?是因为人间很花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等到我的意识触碰到坚硬的柏油马路,触碰到那逸散在空气中的焦油味,听到马达与汽车轰鸣,我便来到了人间。
我的心思荡漾起来:人间!是人间!我活了一辈子的人间!
哪怕尘土飞扬,哪怕噪声遍地,这也是我成长的人间!
这一刻我无比眷恋这个人间,心里仿佛涌现了鲁迅朝花夕拾之感了她。我想拥抱这片土地,这个人间。
可是我听到你咳嗽了,咳得很猛烈。飞扬的尘土与逸散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让你难受。那一刻我又突然对你充满歉疚。
我的故土似乎并不惹你欢喜。
“天使…”死神拍着你的…等等,死神怎么变帅了?
他咋长出一张脸了?!
此时的他已近没了先时的骷髅头,而是长了一副大约二十岁小伙的面庞,五官倒还挺匀称。
莫非他先前就长这样?
那他抢超市的时候咋不换脸呢?还是说只有意识能看到?
哦对,我想起来他失忆过…现在阎王说他“找回记忆”了。估计就是因为失忆忘了换脸吧。
死神看样子有些生气。他一扬镰刀,好像启动了一个屏障,烟尘与废气开始绕着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