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娃娃
死神的眉毛淡淡的,瞳仁是极浓的棕色,勾勒出一副温和的模样。眉毛挤在一块时,又有些英气。他的眼睛喜欢乱晃,可定下来时却透露出深情。
他长得没有什么特点,只不过五官比较端正,长在一张脸上又给人一种匀称之感,这样倒又有种老实气了。或许正因为这种老实,以及他高大的身材,他看上去很可靠。
他拍着你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你也确实很像小孩,小小一只,刚到死神的怀。白白的脸和小巧的五官,很美很精致像人世间最精美的雕塑。现在躲在死神怀里咳嗽,倒更显得娇弱、惹人心怜了。
等到你停止咳嗽了,你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地说道:“对不起……”
“切~我才不要你道歉~”死神在一旁故作傲娇地努着嘴。
你听了,在他肩上很恬静地笑,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他。
这时的你们环顾四周。你们在一个小巷子里,四周高楼林立,楼外简陋的铁楼梯平地而起,遮蔽了阳光与天空。旁边便是马路,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正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死神看了一眼你头上的光环,便从衣兜里掏着什么。你小声地说:“不用了,凌。”
死神看了你一眼。你又说:“戴上帽子后,我的额头就贴不到你了。要隔一层,我不想要。”
“人们不会认为我是天使的。”
“可是,到时候会有更多人看着你。你很敏感的。”死神的动作停住,手指头夹着一顶帽子。
你笑着改口:“好,我听你哒!”
你的笑容,总是很好看的。哪怕背后有着伤痛。又或许是因为伤痛,你才故意笑得那么好看。
有时候挺怕看见你笑的,怕看出什么来。怕你在笑的时候,俏脸会突然痛苦地一抽……
死神把镰刀(应该叫作杰弗里)一扔,把那顶小圆帽套到你头上,盖住你的光环。那顶帽子顶上还有一个棕色的小球,腰上则是微微发光成了一个黄色的圈了,倒也挺搭。你看着他娴熟的动作,略带调皮地笑。他抱着你去马路上。镰刀躺在地上,看上去有些孤家寡人。
“凌,这样真的好吗?”你扒拉到他背上,回头看着杰弗里。
“好的不能再好了!我这个前辈只想睡觉。现在找了个没光的地儿,正合其心意也!”他托着你的腿,答得很精神……
他们从小巷子里探出头。阳光正耀眼,林立的高楼圈框着蓝天 显得天都狭小了。阳光在高楼的窗户上跳跃、闪烁。
高楼很高,让那四千年前的野孩子都禁不住喊:“哇——好高的楼!”
“是很高!”死神很欣慰地对着她笑。
他本来还想问问天使要不要下来走走,但看样子,她是只想黏着他,时而还会贴贴他的脸颊。
他背着她,也不管什么目的地了,只是随心所欲地四下走去。不过慢慢的,他的心里有些发毛了。
他发现人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头紧锁的似乎在忧虑着什么。这些表情,繁华盖不住,高楼大厦的阴影也盖不住。勉强盖住,那也是一摊死尸般的浮华,一种装腔作势的走秀。
他发现人们的动作没有生气。他们在高楼大厦的脚下匆匆地走,不是为了追寻,不是为了幸福,像是在逃,在赶,手机是逃避的利器。车水马龙,皆是证明,还往空气中排放着让天使咳嗽的污染物。
这表情在他记忆里很熟悉…叫作战争的阴霾……
我想街道的繁华与否,全在于人。
一个街道看上去五光十色还装个特别大的液晶显示屏,是很繁华对吧?
如果下面是一群僵尸在走,那绝对不能称之“繁华”,除非僵尸很通人性会生活——也许僵尸真的很通人性会生活。
我看见人们行色匆匆,不知追寻何物。复杂的城市群只要握着手机,便不需抬头看前路,仿佛面前只是一片没有障碍的平原。哦,这是怎样的一片荒芜!我安慰自己人们的个性只在家中显露。
这地方,我来过啊,我记得以前不这样的啊。怎么…才一两天吧!怎么人人的脸上都有点迷茫呢?
我也有点迷茫了。是人间变样了吗?
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甚至没有向它凝视一次吗?
现在我只希望天使别瞧出来…我侥幸地想着她没来过这,没有对比,看不出来…
可我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了。她把脑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很失落地往人群中瞟。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驶过,车后是一大束花。
她的眼睛又沉下来了,因为她看不见与花同伴的幸福。背靠鲜花的人,只是很漠然地往前面开……
所以凌才不想带我来人间吗?
天使这样想着,心里有些歉疚。那感觉让她心里发酸,像一个小小的虫在咬。她昨天不该提什么想去人间的。人间似乎变得麻木了,热闹被外物的装饰取代。
哪怕,那只是她随口一说而已。本来他们在聊过去在人间玩的经历,她说了一句“不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样子”,死神给记住了,默默记在了心里。
当无心之言也能被铭记…
可是,这次旅途并不愉快。人们让她伤心。死神也不说话,沉静下来,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些。千百年来,他早就习惯与她共情。他们无言地走去。他们的装束也算奇特,男孩是黑色的斗篷,女孩戴着顶帽子——街上没有多少人戴帽子。男孩的黑斗篷与女孩的白棉袄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些人看看他们,看见天使,眼睛会滞留一会儿。
死神想着:去那经济最高的地方吧!那地址是阎王给的,他说经济越高越繁华,那里开心的人应该会多。而且,有玩的地方。
“怎么样?天使?”
“好!”
他看了看天,感觉这天是蓝,但好像被困住了,四方都是遮天蔽日的钢筋混凝土。
路旁的一个乞丐向他们晃了晃手里的碗。他蹲下身,把钱放到他的碗里。乞丐千恩万谢。天使眼睛大了点,用力笑了一下,那意思是不用谢。有一刹那乞丐有些呆住,那个笑像梅花一剪,风中料峭却不减美好。
看见那所谓最繁华的地方,死神一愣——是一家大医院,很高,几乎可以算作一个地标性建筑。门口一个牌子写着“重症八折”,一个和尚在值班室里安静地喝茶。
他不敢在这停留一秒,免得天使发现这就是目的地。他几乎开始跑,所幸很快找到了一个商场,就在旁边。他对自己说,也许阎王只是拿那个医院作定位…谁知道。
十字路口旁侧,有一个看上去很胖的楼,楼旁停着车,其中两辆警车。玻璃门立在前面,面前还站着两个吉祥物雕塑,那就是商场,或者阎王口中的“密集型商业区”。凑近看,吉祥物已经有些旧了,却还是一成不变地保持着自己的笑颜,伸长了胳膊伸长了腿,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这里的人似乎也开心了很多。都说十里不同天,原来还十里不同人。于是天使开心,所以死神也开心。看来战争的前奏,波及也没有那么大。
门口便是抓娃娃机,一个个玩偶在橱窗里躺着。天使的眼睛移不开了。死神一笑:“那我们就抓娃娃吧!你想要哪个?”
天使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抉择了,她只感觉那些娃娃都很可爱,都想要。死神看样子看破了她的心思:“那就都抓一遍吧!”
“好!”她笑眼如花,毫不顾忌地露出一口小白牙。
死神找了个就近的娃娃机,那里面有很多可爱的企鹅🐧。那些企鹅软萌萌、胖嘟嘟。他投入一个硬币,按动拉杆。机器毫无反应,企鹅大军们不动如山,笑意盈盈地瞅着他。也有板着个脸,盯着他的。
“两个…”天使提醒道。
“哦。”死神又从手掌里变出一个硬币,投了进去。
机器里响起一句女声:“游戏开始啦!”
“哎呦!”死神吓了一跳,“还有声音哒!”
天使偷偷笑着,轻柔地把头靠着。这样冒冒失失的他,真是很可爱呢。
“你先来吧。”天使声音小小的。
“好!”死神操纵抓手到了指定位置,之后不断前后左右进行微操宛如帕金森。机器都等得不耐烦了,自动帮他下去了。天使和死神眼巴巴地看着。抓手向一个躺着的企鹅攻去,一握,那企鹅却将身一翻,从爪子的缝中跳脱了。
“哎呀,太可惜了,再来一次吧!”机器戏谑地说道。
“有些上头…”死神眼珠子变大了一些,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
“那你继续嘛。”
两个硬币下肚,机器亮了亮灯,懒懒地启动了。但那句标志性的问号还是很标准的。
“游戏开始啦!”
死神立刻找准位置,再微调一下,胸有成竹地按下按钮:“下锚!”
“哎呀,太可惜了,再来一次吧!”
“上!”
“哎呀,太可惜了,再来一次吧!”
“这次一定行!”
抓手宛若天雷降下,彩灯狂炫如同闪电连连。企鹅闪转腾挪风骚走位,抓手一无所获大败而归,机器幸灾乐祸贴脸嘲讽,死神紧握双拳暴跳如雷。
“没事的,凌。”天使蹭蹭他的脸颊。
每每这个时候,少女的话语总会像一阵风,吹去他心头的急躁。
“这么久了你还是个急性子啊。”天使的埋怨的话语透露出一丝满足与庆幸。她贴着男孩的脸,信赖地闭上眼睛。
死神又开一把。这次,抓手紧紧抓住了企鹅。死神惊叫起来,天使也睁眼激动地叫了起来。
但命运再次给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抓手把手一松,企鹅高空抛物,物归原主。抓手再次空手而归时,机器标准回答:
“哎呀,太可惜了,再来一次吧!”
这次死神是故作懊恼,把天使逗笑,于是他也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往别处瞟。他故意没把斗篷的帽子戴上,以获得更大的视野。现在毕竟是战时,他不得不警惕。
他还记得乱世时兵荒马乱的景象,那些兵无恶不作。现在的兵,说是有了什么文明教化,但终究还是兵。兵啊,战争啊这些东西,他一向不喜。他只带天使去过乱世一次,看见一个受伤的兵,天使想救他。可是……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那人当场就被他收了,但这对天使的打击很大。那段时间,天使真的很沮丧。自此以后,他再没有带她去过乱世。
他一手投入硬币,一边又望了望。
“我来帮你吧。”天使说。
死神俯下身,让天使能够够着。天使按动拉杆,再按按钮。抓手在他们眼中缓缓下落。
“窝窝窝窝!”天使的眼睛亮了起来。抓手稳稳地抓住了企鹅。
“喔喔喔喔!”死神也叫起来。抓手松开,一杆进洞!
“沃!”……
彼时的我在心里想着:真好,天使抓到了 。
身为点灯人的我,在抓手上悄悄地施加了一些力……
“你看,这企鹅凶凶的,好像你哦。”天使拿企鹅拍他的脸,死神倒是也让她尽兴地拍。
今天,先饶你一命。死神临走时,看着娃娃机满意地想道。
他们总共就抓了一个娃娃,就已经很高兴了。但也够了,之后的高兴,也不过是复制。
这时他看向门口,有个人站在那,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