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竹林一片,郁郁葱葱如华盖。繁盛的枝叶如手臂,竹子们彼此勾肩搭背,创造了一片阴影。它们扎根在岛上,岛则突兀地漂浮在海上,背着落日,如一叶孤舟行驶。

死神眨巴着眼,看着周围:“这不是当年…我送别前辈幽的地方吗?”

此时他正坐着。他一下子站起来,连沙子都没来得及抖,在他斗篷上稀疏地滑落。

竹林身披阳光,向此而动。他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幽,他的前辈,就在那座漂浮的竹林上。

幽,就在那…

前辈啊前辈,那一天你消失在光里,

追逐太阳那不灭的火光。

又自感渺小,望洋兴叹,

不知是否停顿了离去的步伐。

夕阳在广大的海中投下一条康庄大道,

光流淌。

你乘在光上,未回头,

似乎已经放下牵挂。

我看见,

半浸的日头与风微动,

恍若你生命摇曳的烛。

你的声影与光辉合一,

又成为灵魂不灭的火。

你去向哪里?

你去向终极,却又并非终极。

而我则在心里,

悲怆地,祝你顺利…

你向光中去,如今,也要从光中来。

凌相信。

漂泊的竹林里,逐渐出现一剪黑影。瘦瘦的,高高的,凌的心悬了,似有什么情怀在激荡。他大喊道:

“幽!——”

那声呼唤,似乎传得格外辽远。它跨越的,不只是空间。

身影找了招手,没有说话。凌期待地望着,但太阳耀眼,背着光看不真切。他一时有些迟疑。随着竹林缓缓靠近,他一时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分明就是幽,他的前辈,他的老师!

他又喊道:“幽!”

一声熟悉的玩笑:“哈哈,我这么出名了吗?”

“天啊,真的是你!师父,前辈,幽!”幽走上沙滩,凌已经是不自觉地靠了上来,迎上去,看了又看。幽的脸上,此时现出怪异的神色来。他略带困惑地看着凌,眼神微皱。

“啊,凌…”

“来来来,坐坐坐!我可有好多东西要跟你叙呢!”凌爽朗地笑着,脸上热情不减,一把拉住他,然而心灵却随着肢体的接触越发慌乱,以至于他不敢去注视幽的脸。

两千多年了,他生怕看见陌生,看见失望…

然而,他分明已经感受到一些生分。他想:千年不见,不就该这样?

幽坐了,眼神里是一丝不明所以与不知所措,但当年的死神训练让他把情绪深深藏起。

“前辈,真是好久不见!”凌看样子是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亲两口。

“好久…”幽喃喃。他离得远了些,因为他是真害怕凌突然把他抱起来亲两口。

“前辈,真的很想念你!很想念当时你给予我的光明…是你带我走出阴霾,你对我的影响比任何人都大!”

凌就像一个小迷弟一样,而幽低下头:“记忆…”

凌有些急了:“对啊!你忘了吗?还记得…那个!那是你教我飞行,但我恐高,一下子又摔了下来。是你护住了我不是吗?还为此断了三根肋骨…”

此时幽终于确信自己与他并没有交集——死神怎么会断肋骨呢?

那接下来就是划清界限,可这时他对上了凌的目光。凌此时已鼓起勇气,抬起目光,端详着他。

他发现,凌的热情偃旗息鼓,眼里的火似乎慢慢僵冷了下来,又被竹林铺上一层阴影,最后只剩下失望与落寞在闪烁。凌看见了,幽脸上是疑虑,是木然。

他落寞地收回了目光,自言自语着:“可你,好像都忘了…”

幽的内心蓦地闪过一丝不忍,他感觉自己的心被这目光穿过。他在当年的死神训练中,到底学会的是隐藏自己的有情,而非教导的无情与冷酷。此刻他明白,他固然没有成为名人,却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光。

他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况。

他眼神动了动,逐渐温和而同情。他凑近了,轻轻用白骨的手搭住凌的肩膀,缓缓道:

“可我记得,我肋骨是断了四根啊。”

他露出最温馨的笑容。他要守护一个人的光。

“哦,是吗?”凌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哈哈,师父,你记得!你没有忘!”

“是啊,你不会真以为师父我会忘吧?啊?”幽嬉笑着拍了下他的背,刚刚还热情似火的凌此时倒有些受宠若惊。

他说:“师父,你的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哦,是这样吗?”

“对!笑容在你脸上可从来都没有违和感。”

“我是不是还教过你笑啊?”幽半开玩笑地说。

“是的!笑,是你教我的第一课!只不过,我当时似乎怎么也做不到跟你一样的笑。甚至我都不大会笑,我老是假笑。”凌挠着自己的脑袋,“你说,笑应该发自内心。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逗笑我的吗?”

“啊,怎么逗笑的?”幽不确定,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讲故事啊!”凌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幽愣了愣,那人还真像他。“我当年讲的故事果然很棒吧?”他故作轻松地说。

“是的,你很会讲故事!甚至有时候像个小屁孩,听不到故事就睡不好觉呢!”

他们忽而又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起来,像一对亲密无间而又心有灵犀的老友了。幽都不知道这骨子默契从哪里来,心里发慌的他莫名其妙就知道自己改笑了。他清楚看见,浮岛在此时漂向一边,露出红日。于是这笑,就仿佛在嘲弄落日天海,敌不过岁月沧桑,宣告着岁月沧桑,又敌不过情谊美好。

对凌来说,是那个假扮者是幽,还是真正的他才是幽呢?

幽不知道,只知道从天理人情上讲,自己应该守护好这个秘密。

所以,笑声和煦,温暖,浸透阳光,竟然一点也没有牵强附会,也一点没有矫揉造作。

它由人格中的温暖与怜悯支撑,实实在在,而并非空中楼阁。

一晃,他们笑累了,似乎心灵和身体都倦了。凌说:“再讲几个当年的故事呗。”

幽有些苦笑,自嘲地想:可我现在就在讲故事啊。

“前辈?”

“以前你是伶人,一直都是给别人讲故事,还要对别人强颜欢笑。所以,呃…听到我给你讲故事,这才深深触动吧?”幽似乎已经代入了自己的角色,只是语调还是迟疑着的。

“也许吧,”凌仰起身,似乎想在半黑的天空里找到星辰。他似乎已经完全相信身边的幽,就是他想的那个幽了。

然而实际上,这只是在为2200年前杰弗里的文艺行为圆谎…

“讲个吧…”

“行,讲!让你重温一下当年的感觉!讲…讲一个…”幽迟疑一下。他猜测着,如果那个假扮者专门研究过自己的话…

那他一定讲过:

“白狼衔钩!”

幽心虚地看了眼凌,他已经安适地躺着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样子是给他撞上了,又或许凌只想听故事,并不在意有没有听过。幽松了口气,道:

“传说,成汤灭掉了夏桀。朝会上,有一白狼闯入。群臣大惊,却见白狼拜服于地,将一钩器吐于地上。伊尹出列曰:‘恭贺吾王!此物,乃是当年大禹所持的金符。如今归于我王,乃天命所归也!’…”

伊尹,是他的先祖。但是他没敢把这信息也讲出来。

他又讲了几个。讲完了,凌拍手道:“好听。”

他一副悠闲的样子,但一旁的幽,早已汗流浃背。

“师父,话说你去哪里了?”凌问。

“这个不便透露。”

“行,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竹林里?”

“啊,因为为师现在已经放下了世俗功名之心。竹子多清雅,正和我心。”

凌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幽正庆幸自己侥幸过关时,凌忽然一个猛子扎起来,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了你?”

他害怕凌又给自己抛什么难题。凌只是喜不自胜:

“师父你还记得吗?!我差点忘说了!”

“记得什么啊?”幽语气无奈,如果有表情,此时已经哭丧着脸了。

“你出名了!”

“嗯?”幽嘴巴一张,愣住了。

“你还记得你闲暇时常做的泥人吗?都刻着你的名字,身为死神的你还经常把它送给小孩子。”

“你的意思是…”幽因为不可置信而瞪大了眼睛。

“它们都被考古发掘出来了,而你,成了世界上最早的泥人匠。你在历史上,留下了你的名字了!”

幽猛的抓住凌的手:“此话当真?!”

凌坚定地看向他:“字字无虚!”

幽没有想到,自己照顾的后辈,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一刻幽一阵颤抖,之后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哈 哈 哈 哈!”又。疯狂的大笑起来,在手掌里钻出一个火。呸的朝它吐了个痰,一个晃儿朝竹林丢去!

“去他妈的竹林,去他妈的清高!”

凌有样学样,变出团火,吐上一口:“去他妈的!”

两团火在竹林里燃烧起来,黏上了接触的一切,不再撒开,抱着啃食。一会儿它们似乎得到了满足,噼里啪啦地一阵响。海是一个大的容器,容装了最后的太阳,竹林的火光,以及已经尽起的星辰。

他俩互相之间露出一个死神的微笑,而后又爽朗地大笑。笑声对着大海,似乎在说萍水相逢的惊喜,最是喜人与奇妙。

他们揽着肩膀坐下,是真的像一对亦师亦友的好兄弟了。

“你现在过得自觉怎么样?”幽发问道。他似乎从心理上接受了凌的存在。

“啊,现在的生活很好啊,有那么一个可爱的老婆。”凌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脑袋,一瞬,他的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了。

“我记得,我是在她腿上睡着了…我还以为,我见到你了呢…”

“原来,这只是梦…”

幽抢过话头:“这不止是梦。”

他搭住凌的肩膀,弯背坐在那里,眼神严肃。

待凌看向他,他道:“其实,这场梦是我给你的托梦。”

“真的?”凌一抬眼。

“是的。”

“你不是…”

“我还在,灵魂不灭。”幽温和地说着,抬头看天。星空上,裂开一条紫色的缝,蔓延的紫光像是无数的手。

“时间不多了。”

“你在哪?”凌问。

幽低下头:“我们一直,照看着你们。我们一直都在。”

“我们?”

“是的,是‘我们’。”

凌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思考。幽又道:“此来,我正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在,我们永远都在,不要怕。我们会为你们提供保护。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是你们去往还阳之路的最后防线。”

凌深深地皱眉。他不懂什么是“我们”,什么是“存在”。

“我还要告诉你…”幽声音低沉,好像要说一个沉痛的事实。凌的心思不自觉收紧了,他有些害怕。

“你爱人的肚子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微微瞟了凌一眼,而凌低下了脑袋。

“她是干得出来的…”凌自语着,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我对不起他。”

幽不说什么,只是默默陪在他身旁。沉默在火间翻动,携带烟尘冲向云间。紫色的裂缝裂得更大,耀眼了半边天。光四溢。

“我要走了,”幽的音色苍老许多。他再次强调,“但我还在,灵魂不灭。”

“前辈,谢谢你。”

他温和地一笑:“该称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追求扬名追求了一辈子,到最后倦了,自以为寡淡名利,实际不过是掩耳盗铃。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天下知名?世间追来追去,都不过一个名头,可名头又不只是名头。”

他带有畅想地望着天上那片巨大的紫色。

“最终让我知道得偿所愿的,是你。”

那一刻幽的眼睛有神而又感激地看向凌,也让凌更加坚信:他就是幽。

天上,紫色的光覆盖下来,如阳光晃眼大地。凌左顾右盼一番,忙问道: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幽最后一笑:“我们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一起出现。”

凌还有很多话要说,可幽的身形模糊了。他挥手作别。光掩盖大地,似乎也掩盖了一切声音,为留下空寂。

他站在这。好…安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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