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的由来
几天前啊,他特意换上了一个汉服,只不过在他眼里更是唐装。不是为了纪念过往,而是掩盖现在变了的样貌。即使不想被熟人一眼认出,也是不想被这条唐代存在过的大街发现:他已变。
踩着薄底的鞋啊,他走上大街。车马已不如先时喧嚣,但人声依旧。
在很久以前啊,会有一个小孩长大了嘴巴问:
“父亲父亲,人们脸上的是笑容吗?人们在笑吗?”
父亲慈祥地说,声音微微地发颤:“在笑,人们都在笑,比我都开心。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拿着根糖球,一路小跑,四处炫耀。”
旁边一位老者笑起来:“贵客说的真好,孩子的笑容便是我糖球的招牌。买根不?”
他挠挠自家儿子的脑袋:“那就来一根吧。”…
卖糖葫芦的小车驶过,碾压着过去的车辙印。他听得出,小车轻盈。
一个年轻的嗓子叫唤着:“上好的糖葫芦,买些吧!”
似乎有什么变了,而变的不只是糖葫芦的称呼。然而,糖葫芦的味道没变。
那正是他记忆中的糖葫芦,酸溜溜的,一想到就让他不禁生出口水。阎王特意通过对查询石碑,最终用精确的比例制成。一开始他是委托阿努比斯制作,可阿努比斯做出来的糖葫芦好吃是好吃,就是永远没有自己记忆中的好吃。
“果然啊。”阿努比斯感叹道,“记忆是无可比拟的,记忆里的美味也是无法超越的。”
“就好像,我当年吃的那顿饿饭…它让我成为了厨师。”
“我追寻它啊,可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摸索出当年的那个味道。”
阿努比斯心底一丝怅惘,之后便对他转过头,“你去找阎王吧,只有他能查询石碑。”
阎王是一个极其让他不适的人,他仿佛隔绝了几乎所有思绪的外散,就好像一个冰山,只露出一部分,真正巨大而重要的却都在水面之下潜藏,令人心生恐惧。
当然,也有好奇。
所幸他并不需要跟阎王打什么交道,但一想到他在死地堡垒中无处不在,他又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他甚至可以顺着他的意识钻入到心灵里去,可那里就像弥漫着一场大雾,又好像一个迷宫。他不敢往里去。
他只见过阎王的外表。阴冷的面具,绿油油的眼睛,庞大的身躯自带一股压迫。可他真的会同意他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不近人情…
“卦大师?”在卦师住的林子里,杨晞轻轻地呼唤着。
树叶正繁盛,与风和鸣,夹杂翠竹冲天,切开天光几点。青草与各种蕨类没过了脚,没有草的地方便是路。
杨晞往阿努比斯的记忆里看了一眼,就摸着方向过来了。一路鸟啼雀鸣,花香四溢。他是瞎子,他一向很少独自外出的,但他方向感很好,更何况有清泉声隐隐相随,有土路指引。后来,泉水声慢慢消失,依阿努比斯的记忆,便大概到了。
小土道一直通到门前,也没有人洒扫,全有小草与落叶铺成的地毯,踩着很舒适,很有质感。他叩过了门,很沉闷,似乎又很苍老,不光咚咚咚咚,还嘎吱嘎吱,除此之外,便没了别的回应。等他的只有门。
他不禁疑惑:卦师不会算卦的吗?那他难道不会料到自己来吗?
他也不禁思考:或许,他不想让他来也说不定呢。
他又四处转悠了转悠,忽而微风拂面,携来一丝清爽。他嗅见一股水汽,很清新。他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便向风而去。
俄而他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马面?”
“诶?谁啊?”脚步停下来。
“我。”
“杨晞?”
“对。”
“你也来找卦师?”
“是啊,你是为什么找他?”
“哦,我是打算给牛头测测姻缘,那小子还扭扭捏捏让我来测。”马面脸不红心不跳。
实际上在撒谎,他的心声全都散出来了。
马面实际上是来给自个测的,顺便,如果给牛头测,测出来一个“大吉”便可以…
“哈哈哈哈,你小子要讨老婆啦…”便可以进行嘲笑。
他在心下叹一口气,钻进了他的心灵里。满面的心灵通道有点弯弯绕绕,他费了一会儿才抵达心灵的中心,就仿佛剃去了荔枝的外壳,里面的果肉可爱单纯,心声也更加直接、好吸收了。他喜欢到别人的心灵里去。
也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也不会将此分享,因为那是独属于别人的东西。他身为心灵感应者,可以用记忆为人疗伤,可以帮助人们忘却,甚至可以说道说道里面的东西,却永远不可以直接把人的心底翻出来,塞给另一个人看。
这是原则。
现在,他调用了马面的视觉,看见自己正站在不远处。周围郁郁葱葱。
马面,可以带带我吗?我现在不太方便走路。
这时杨晞是更习惯用心灵感应说话了,也是在提醒他:
跟我说谎?你在开什么玩笑?
马面感受到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直接抱起杨晞去了。杨晞很轻。
泉声渐响,厚厚的叶层出现了一扇天窗,天光给下面的石头与沙子铺上亮。两棵树间,摇摆着一张草结成的吊床。如果床上有一坨草,那便是卦师。
魂小子来死地二百年了,还是第二次见卦师。第一次是他去参加会议,结果被天使吓走了,在这之后阎王便特许他再也不去。那次会议时,会议室还是木板凳,在那他见到他一次。
在他想象中,卦师一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连阎王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声老师。
“听得泉声矫健,料汝应是动马。光呢,略扁,偏下…马向一边走。”
“既然如此,我依然挥砲打兵。你会补右士吧?”
风一打,吹落两片叶,卦师若有所思:
“…左士?…”
“你要进攻?…”
卦师的心灵似乎很开放,或者说奔放。一条条的心思宛如泉水般往外漏,只是有些模糊。他大张旗鼓,透露着一种性格上的放荡不羁与特立独行。可是,年龄本能地给了他一股收束与内敛。
但这并不矛盾。
杨晞深入他的心灵。山川河流,布下一场大的棋局。楚河滚滚,浪花飞白。沙尘喧嚣,风云变幻。车械静默,默诉沧桑。长枪森然,寒光向日。战象披挂甩着自己的长鼻,而矫健的战马躁动不安地撩动着自己的蹄子。
卦师坐于山顶,俯瞰全局。他看向另一座山,山上无人。
投石机飞掷的石头在枪兵中炸响。没有应有的惨叫声,只听得巨石咆哮,激起一片烟尘的巨浪。光着膀子的壮丁们推动投石机,径直向轰炸过的区域而去。他们搬运巨石,填装弹药。
“嘿!”对面的甲士一声大喝,护到近前。他们立起大盾,刀剑从缝隙中探出。在他们身前,是如巨人般耸立的战象。
随着甲士调动,左侧空虚。
“拼命?”
“我便接受你的挑战!”
卦师将手一挥,另一路的投石车动起来了。壮丁们唱响号子,热火朝天。他们调转方向,前方马蹄一动,铁骑突出,远远地拦住去路。卦师又一挥手,投石车奋力向前,一直到骑兵的跟前。
又一阵战马长嘶,是对面的车兵。它从角落钻出,兵锋凌厉,蓄势待发。
挂师思索之色愈加凝重。这时,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路。
版图隐去,魂小子感到视野挪动,现出了马面与他,斜斜的。草垛子懒洋洋地抬起头,道:“啥事?”
“大师你看我朋友有没有姻缘啊?”马面嘴上说着朋友,手指却指着自己。
卦师眯起眼睛,似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一阵。
“都没有。”
“哎,行吧。”杨晞感到马面垂头丧气了。
这时,卦师在心里问了声:你呢?来算啥啊?
咦,你知道我到你心里去了。
嗯,很好猜。(感觉)
说说你来干嘛吧?卦师想道,身子歪了歪,似乎很惬意。
杨晞刚想回答,卦师又在心里说:
尽管去做!而且,要更大胆些!
那一刻卦师思绪很快,以至于到了这一段内心话时,杨晞都没跟上:啊?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啊。卦师嘴上笑了起来,他喜欢作出这种高深感。
可杨晞还是很疑惑的样子:那你为什么让我大胆去做呢?
卦师又笑:因为,风声——
后续,魂小子向阎王直接讨要了长安街,当然还有糖葫芦的秘方。阎王是立刻就答应了。只是为什么阎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看不透。
当时是只有一条街,近百年点灯人来了,又创造出了好多条街,而他负责总体的布局。长安不再只是记忆,更成了创造。
只是现在他便就这么走在最开始的大街上,这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大街。
这条街他已走过无数遍,思绪随着记忆排练了无数遍,以至于当一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能抓住那陡然生出的千丝万缕,是离愁,或者忧思又或者是一惊一喜,一乐一痴。脚下的土地有魔力,仿佛早已脱离了物质范畴,哪怕负上记忆与历史的重荷,却依然让他心绪轻盈,脚下生风。
他忽地摆开双臂,向前一跳。因为在记忆里,这里有个小水坑。路面那一点点细微的痕迹,他早已熟记。他瞎了,所以也不必在意路人看他的神色,目光里是惊喜还是诧异。
水流淌,天上悠悠船行。他呢,是他记忆的一艘船,一个唯一的载体。别人呢,比方老年痴呆了,可以找他记忆修复。他的记忆,只有他负责照顾。
他忽而又想到死神,竟然一下子失忆。他想,天使该有多难受呢。
他怕天使,怕她的内心。可她真的很美,也很…
魂小子想着想着,找不到形容词了,干脆再在街上寻宝。他现在走啊走,虽然对地下的东西心有余悸,但他更感到结束的解脱。他在原先的行进路线中拐了个弯,进了一个小胡同。没过多久,他踩到一个久违的凹陷。他一愣,一笑:哈哈,是你!
我都快把你忘记!
你是那个…我曾经踩到的一条缝隙!就在我们客店附近!
他踩着这条小缝,就着它,转了一圈,像是轻轻地舞,忘乎所以。
“年纪大了,会变得幼稚而可爱呢。”卦师带着笑意,“还会怀念过去。”
杨晞回过头。卦师跟过来了,他又一次没有发觉。
不过他也不在意。“卦师爷爷,你会怀念过去吗?”魂小子问。
“会啊,甚至连大禹我都有点怀念了呢。”卦师走来,层层叠叠的秋海棠叶笑得沙沙响。
“陪我坐会儿船吧。本老…老子今天不想上班。”
“嗯,行。”
点灯石碑的航行水道,如果真要走完全程,那大概是十个小时。
也就是…从杨晞家乡到长安的,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