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永夜

凡间危在旦夕,法则崩坏。天庭的沙漏停止之时,天上迎来了永夜。云雾升腾,夹带着凡间的腐朽气息,裹挟了半个天庭,甚至遮住了星星。天庭犹自亮着烛光与油灯,用星星之火对抗着铺天盖地的永夜。

就像一座孤岛。

那些日子很黑暗,吞噬着灯火那零星的光。从云顶泻落的光便是天。玉帝不由地想起了四千年前,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那时的天庭,也黑暗,却并非那种化不开的黑。那时,偶然间一束光撕开黑暗的一角,玉帝及百官全起身作礼,因为,天来了。

天也总是会来。凡间的苍生需要他的救济,秩序的运行需要它监督的眼睛。那时,洪水肆虐,人、神、天共度时艰。

可惜现在,天放弃了他们。事实上,在此之前,天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天来了!”玉帝负手而立,默看天光倾泻,蓝色的冷光在凝滞的黑暗中穿行,如游龙亮于云顶。

几束黄光从云地上升起,飞过去,截住了它。好像是原始人包围了猛犸象。黄光刺入蓝中,蓝色被逼退了。

“打赢了,靠我们的意识。”玉帝的近臣杨烁道。

“嗯。”玉帝应声。天光撤退,他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更为深沉。

他们正站在灵霄宝殿的门口,侍卫与三只石狮子跟他们有着一样的方向。侍卫们爽朗地叫喊:“好!又打退它们了!”

“嗯。”玉帝沉声应道。他想,云层似乎对天起到了阻隔的作用。刚刚,天是从缺口而来,又从缺口而去。

一只石狮在这时说:“陛下,您也开始学牛叫啦?”

玉帝有些反感地回头,心想下属竟然这么说话:“何出此言呢?”

他不由地想起,凌馨大婚时,阎王作客对自己说的话:

“这里应当有规则!”

地下与天上最高领导者会晤,起初是为了婚事。

他们刚聊完,凌、馨交往的问题。阎王是反对他们拥抱过久的,理由是:“谁知道灵魂的交融会出什么乱子!”

玉帝保证不会。他知道老冤家的尿性,便列举了诸多好处。

“你说得有理。”阎王最终迁就了女儿和女婿。

接着阎王便道:“御煌!恕吾直言,贵庭缺少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又如何处罚…只有这样臣下才会敬畏你!您要拥有属于统治者的威信!这些靠早朝、座次是远远不够的!”

他放下茶杯,笑道:“盐箩啊,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用这些条框框框。规则不能带来敬意,只能带来猜忌。”千万不要以为有总比没有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

“你依赖规则,显示正是你对他人的不信任,以及,你的自负。”他戏谑地将手指于阎王胸口一点。

阎王嫌弃地拍掉了他的手:“吾好意献策于你,你反倒取笑于我!”

玉帝稀罕地眯起了眼睛:“这话听着可不像你说的啊。”

阎王道:“人总会变,你也当一变。”他说着抿了口茶。

“现在,吾在死地已经不使用规则了。”阎王看了他一眼,“然而,天庭是不可无规章制度的。”

玉帝好奇了,光从话语就看出阎王变化很大:“我敬你一杯,请赐教!”

阎王接过,干了下去:“虽然我已味觉尽失,却还是不习惯饮酒。”

他继而转入正题,有些咄咄逼人:“你知道死地统共有多少官吗?”

他伸出自己戴手套的手,四指伸直,大拇指指着无名指:“算我,仅仅只有九位,都是值得信任之人。而贵庭呢?光是在神州大地上兴云布雨的就有几十位,中央天庭算上仆人,已经五千位以上!庞大的基数,注定使这里鱼龙混杂。并非所有人值得信任,规章制度可让他们尽比自己的本分!”

他绿豆般的眼睛瞟向周围的各种装饰:“吾看,你自己却有点纸醉金迷了。”

“这些东西是我上任后本来就有的,我也不在乎。”玉帝说道。

“那行,不过也不妥……金银财宝总归是俗…”

“天庭的存在要满足人的想象,不是吗?神是要高高在上的…”

“不能因为…”

“盐箩,”玉帝这时打断道,“你方才提及的担心,无需考虑。天庭自有合格的官员选拔机制,因此,手下的官员无论尊卑,吾都信任。”

他注意到阎王讥讽的目光,面具下的他似笑非笑:“哦?是吗?”

“可我怎注意到,那巨大而宏伟的南天门,竟只是个空壳呢?”

玉帝浑身一震,要不是知道阎王有散布意识、移山填海之能,他根本不敢相信,一场庞大的贪腐行动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阎王优哉游哉地敲了敲青玉桌,看样子已经是完全主导了此次对话:“看来,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到底是出了多大的欺上瞒下的事件,到底是出了多么有势力的**污吏,才能让天庭上下瞒而不报、哑口无言。而选官系统,恐怕也有歹人!而你,到底是多么不被臣下信任,才会被蒙在鼓里。”

“御煌,你可得好好查查了!既查别人,也检讨自己。我想,得从你的心腹查起吧?”火烛的光倒映在面具上,显得冷酷、理性。

事情并没有阎王所说那么严重,因为知情者没有他想象的多。不过,此刻的玉帝也愤怒而又尴尬了,阎王顺势举起了琉璃酒器:“来,喝!”

他试图缓解尴尬的氛围。

在玉帝这个老友看来,这绝对是难能可贵的。而他也不敢怠慢,一饮而尽。

“这次,是你输了。”阎王的话语并不见得胜的情绪,似乎只是简单阐述事实。

“这已经不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了,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蛆虫爬行;有香火的地方,便有腐仙逐利。这里,没有恐惧,只有急于自满的心。”

“没有恐惧,就必须有规章!当规则成为常态,你便用宽恕培养恩德!…”

他此刻就好像一个学生,认真听老师讲课。老师的话一直盘踞在脑海里面,盘踞到今天,也受用到今天。从那天起,天庭有了法令,神仙都变得规规矩矩,起码明面上如此。而他,天上的皇帝,通过公正司法与酌情减罪中获得了威信——起码是表面的敬畏。他以为他的威信已足够与上天叫板了,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可惜,规则止住了贪婪的行为,没有止住私欲。威严与责任在真正到了关乎自身利益的紧要关头,薄得像层纸。一时利益的诱引,顷刻树倒猢狲散。神仙都是人变来的,那么人间的逐利只会更甚。有时玉帝不禁想:上天为何发明了这种腐朽的东西?天上的老师曾对他说,这是区分神与人的标志。达尔文告诉他:无私的性状早就死光了。现在天隐隐给出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为了瓦解。

为了灭绝。

这似乎在残暴的智人灭亡其他人族时便已经注定,好像一个巨大的局,低贱的文明如何接受法则的考验?…当今人类,都曾是那自私、残忍的智人,纵使几千块的衣服遮蔽了他们丑陋的裸体,也包裹不了丑恶的心灵、本性;偶尔出个英雄或是圣人之类的玩意儿,大抵也不过是华美的衣服穿得太多。玉帝有次下凡转转,偶然目睹了一个富家公子欲对良家妇女行不轨之事,未成则杀之,之后便抛却衣物,赤身裸体。他心想或许这就是人的样子,也是自己的样子。他总是思考、自省,这习惯从他出生在那遥远的部族延续至今。也是这样,他反抗盐箩。

每每有如此的想法,他总是要到老师坟前,焚一炷香。神仙也会死,不知死后去了哪里。老师的主张类似于后来的道家,认为自然可以教化。这很奇怪,因为自然给了人类肮脏,又谈何教化?但经验告诉他,这是有用的,可惜现在的人类总是身不由己,自然已经远去,而功利日渐降临。

本来一直想着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未来定会因发展而光明。

谁知道,大灾难即将到来了呢?而社会,偏偏又正在经历另一场灾难:这场灾难是人类本身。他要帮助人类避免生死大难,发起了对天的叫板。

然而,他一败涂地…

“陛下,您也开始学牛叫啦?”

石狮如今不加斟酌的话语,或许是他威望丢失的迹象吧。他先反感,后又认栽。

“何出此言呢?”

“因为‘嗯’原先被我们蒙古人使用时,它就是通过学牛叫来表示应答。”石狮老大说。

老三也说:“只不过现在流传广了,人们都忘记它的本义了。大伙都不晓得自己在学牛叫了。”

老二鸡贼些,说明了他们的目的:“‘嗯’原本是下人对主人用的,使用有辱陛下威严,臣等希望陛下不用此词!”

三位敦厚的蒙古人此刻都敦厚地笑起来。那一刻玉帝忽然明白,真正的威严不是敬畏,是亲近。不靠规则的衬托,靠人格的魅力。

“你们哪,拍马屁倒是一把好手。”玉帝笑道,心里却有点想哭,“时代在变啊,怎可固守从前?那些逃走的人深谙此道,剩下我们这帮老顽固。”他顿住了,也许是梗住了。黑暗的远方,有一座巨大的门,它的黑影,比黑暗更黑,如同一个沉睡多年的巨人。时间一天天过去,永夜越来越阴沉,模糊了门的形。

“再坚定的人心,恐怕也敌不过万千的不定啊…”

杨烁对他一拱手:“陛下,我不会变的。”

三只石狮齐齐拜服下来:“陛下,吾等愿意为陛下永守这处门庭!”

身旁的侍卫单膝跪地:“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纷纷拜服,玉帝一时成了最高的人。听到他们的话,玉帝笑中有泪,内心愈发坚定起来。似乎再黑暗的寂夜里,总会有一群闪耀的火种,渺小而顽强;再漫长而看不见尽头的永夜里,也有照耀人类、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