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晴天

她搂着他,再也不肯撒开。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们要面对的终局…她无助地哭泣着,似乎连搂抱都变得那么无力。

人间重铸,于是地下将不再有人,也不再有神。

他们,要前往重生之地…那就是终局。

也是,离别的悲歌。

地球的领域,便不再有他与她的痕迹。

下一世,她与他将孑然一身。

何况,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他们甚至都不能一起走到终局…她想象不出没有他的生活。

他不说话,双手环抱她的脑袋,给她最大的安全感。

“凌,我害怕独自去面对…我害怕…我怕我会提前失去你…”她哭诉着,抬起自己眼泪汪汪的脸蛋。他一阵揪心。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强行留下,灵魂的意义不是凝滞,而是流动着,体验一次又一次人生。她若是真的要和他一直赖在死地,死神不会答应。

那样太不负责。

他说过要永远陪她的,尽管,彼此心照不宣:这不可能,不过是用言语寄托美好的幻想罢了!

而真正到了不是幻想的时候,许是刚得知的错误让他自卑,他竟然不敢发下一句誓言…他感觉自己好失败,竟然让心爱的女孩哭泣。馨的表情,明显越来越难过,他感到如坠深渊,那个天真烂漫的她不在了…她在哀求着自己,眼泪如若决堤,他竟然连回应都不敢回应!

她一直都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生啊…

“我好害怕…”

“馨!我答应你!”一字一句,他咬得很是用力,“在终局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怎样,我会努力与你走到最后的!”

“我会拼尽全力!在最后的时候保护你。当面对着死亡,我牵着手带你…”

她一时哭得更加猛烈,但她抢着说:“我信你!”

他们拥抱彼此,久久不语。

然而每次紧拥,每次颤抖,每次注视,都是言语。她看见他眼中的坚定,于是目光也痴。夕阳西下,高空的夕阳,竟也明显带着暖意,也如一个油画画家,操弄画笔,为他们涂上一层橙红的晕染,以及金黄的底…

他相信自己可以践行诺言的,毕竟,怨灵潮的解决已经越发简单了。然而,谁知道呢?或许这承诺一碰就碎,它最大的作用,不在未来,而在于现在…

“就是他!就是他把偶打曾这样的…”阿金满脸写着“苦”字,因为门牙的缺失连说话都漏风,“下臣不过介绍一下选拔神仙的方法,那穿毛衣的便大打出手,把我打得死去活来啊!”

他跪拜于地(脸贴地):“陛下,一定要为臣讨个公道啊!”

玉帝扶着腮帮,若有所思。这里,是灵霄宝殿的顶层,琉璃点缀房间,映射火光;玉石装饰屋上,随星宿流转,千姿百态。一墙的纱窗大开,金橙的天,便作了新墙。光辉蔓生,照耀在房间正中一个水池上。这水池换作青玉池,由孔雀石筑成,水面上,是天使死神拥抱的画面。

玉帝、脑袋和司产此刻看着水池,玉帝像一堵墙,把他俩分隔开,于是司产脸上才能毫无保留地显现着不屑。

“陛下!”阿金哭喊着。

玉帝摆出一脸严肃样:“天庭命官被伤,这事情,我自会处理的。只不过,死神毕竟是客人,是来自冥界的。因此,我会向阎王提起诉讼,让他为你讨回公道。”

“他的公正,你自可放心。”

阿金皱起了眉头。天界与冥界消息不通,但他也早已听闻阎王执法之严苛,连天庭的法令都还是跟他学的呢。只不过,玉帝,你真指望他会认真给死神判罪吗?你这不就是在偏袒吗?

“阿金,你听清楚了吗?你的事情,陛下会处理的,现在你可以走了。”司产冷冷道。

这死娘们,阿金在心里骂道。

“陛下,微臣想要亲眼看到死神此贼被绳之以法!”

司产嗤笑一声,狠狠地呛了阿金一口:“命令陛下把他绳之以法?哼,凭你也配?”

“你不过是天…上的陛下的一条狗!”

玉帝悄悄给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你…你什么意思!”阿金咬牙切齿,对着她喊道。如果阿金有手,此刻已经愤怒地指着她了。他知道她在骂什么,骂他得位不正,竟是靠天攀登到了高位。

“妖妇!你不也是等着上面人死了…”

“把嘴闭上,你这条狗!使了个那张狗嘴在那狗吠,当了狗了,连自己是哪边的都分不清了!”原本举止优雅的司产,此刻语言带上了浓厚的东北腔,显得极是飒爽,“一个卑微的商人!…”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玉帝喝斥道,“在吾身边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还是个当神仙的样子吗!”

“阿金,给吾出去!”

阿金对司产斜眯着眼:“哼!”

“你最近可给老子小心一点!”他如鹰隼般盯着司产,视线却慢慢转移向了玉帝。玉帝眼睛猛地一睁。

“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我没什么意思…”阿金邪魅一笑道,“只是,友善地提醒罢了…”

二人怒视着他。他保持着玩味的微笑。

“嘿嘿,别无他意…”他一蹦一跳地离开,像是得手的贼,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脸磕在了地上,“哎呦!疼!”

司产掩嘴偷笑,摇身一变,像一名江南的淑女了。阿金瞪了她一眼,骂了句“假正经”,走了。确认门口并无人影后,玉帝愤愤地叹了一声:“唉,小人得志。”

司产埋怨道:“不过那死神冲动打人,也太不谨慎。陛下,你真的放心将使命交给他吗?”

“他心怀天下,又性情,我有何不放心?”玉帝并不看她,只是捋了捋衣裳,让身上的黄袍如屏风般笔挺,“何况,吾何时说过要委之以重任的?甚至,他来不来,对我们其实都无所谓。”

司产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来:“那…您又是为何请他…”

玉帝缓缓看向面前有棱有角的铜柱,铜柱中的自己也看向了他,并不像他那般沐浴在光下。司产默默思考着,带着猜测问:“躲导弹,让天使免受痛苦?”

玉帝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过是…尽我所能地帮他们渡一个劫罢了。这事,老天也会答应。”

渡劫?司产想。“你要让他们修炼成仙?”

她一拍手:“哦!您一直跟阎王不对付,所以故意挖人来恶心他对吧?”

玉帝这次是看着她了,表情很是微妙:

“你哪都好,就是有些太过耿直了。”

“啊?”

“渡劫只是一个比喻,你理解错了,还把它说了出来,甚至逻辑自洽,也真是没谁。此举我本是在帮阎王的,反倒被你污蔑。”

她尴尬地笑。“陛下,您比以前也耿直许多啊。以前这种事,你只会给我一个眼神,让我自己猜,自己琢磨…”

“是吗?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官,我自然不会多说话。”玉帝看向水池中的景象,“对了,说话留点心,也许,天已经来监督我们了…都怪…”

他把话语吞了下去。

司产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水池。“他们又哭了呢,”玉帝说,“也许过度交流的灵魂就是这样难舍难分。”

他们哭泣着,司产眉头难受地皱起,说明她的心痛。

她问道:“陛下,您当初是为何要让阎王放任他们交往呢?”

“啊,”玉帝扶着青玉池边缘,转过头来,“早忘了,谁记得呢?他们是二月初三结的婚吧?”

“嗯,是的,当晚是我的姊妹托的梦,”司产的语气挂上了一层伤感,“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逝者如斯,生者仍存。”玉帝叹息。

“事情办妥了吧?”玉帝问道。

司产回说:“我打算晚上在办。毕竟,我答应天使,要给她一次怀孕,纵使是假的。”

“接近死亡的人总是寻求着生活的新鲜,她渴望的是体验母性。不过,这并非我们的目的。依你看,法宝能生效多久呢?”

司产说:“明天…最多半天。”

“半天…!”玉帝总结似的,将这个词语吐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司产奇怪地看着他:“为何说’只有这么多‘呢?”

“没什么,你先退吧,”玉帝摆了摆手,话语转向别处,“一场战争,多好的一次重塑世界的机会,却是灭绝的前兆…”

“你又有点古怪呢。”话语间,司产走了。

他悄悄地补充道:“也是我死亡的前兆…”

他想起,战国时期,一只小猴子不住地问着老师:

“此法可得长生么?”

他便也就真的得了长生,最后还当了神仙。

“长生…长生…”他念叨着这个词,仿佛它有着特殊的魔力,琉璃闪动着彩光,仿佛也着了魔。这是他当年的追求,更是世间无数凡人、妖怪所求之不得之事。

“长生不老”为什么是长生不老,而非长生不“死”啊?

因为世人都忌讳着死。

现在看来,长生或许只是代表着一个渴望,一种对不得之事的渴望。他拥有了长生,然而,其实也就那样,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呢?

然而,他又怅惘、恍然起来。原来拥有也是痛苦,它让失去成为可能,更何况他拥有的是永生…

可有些东西,它重于生命,它比天高。

思虑中,水池上不仅有天使死神的映像,也显现出他的倒影来。他,眼袋发黑,脸颊下垂,满脸威严。到后来,他的皇冠上钻出一只灰黑的老鼠。

那老鼠探头探脑,他的脸庞回暖了。他俯下身,老鼠灵巧地跳到水池边沿上。老鼠站在边沿,叉着腰,颇有骄傲之意。来到天庭,碰见故人,他自然应该骄傲。

看起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生活…不像我。玉帝想着,他和阎王至今都戴着面具。一个是戴在心里,一个是戴在脸上。

而现在…

“终于能跟知心人谈话啦。”

玉帝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坐下,脸上的威严与高深散去,剩下纠缠于眉间的凝重。

“果然,人都是怕死的吗?人也不例外,神也不例外。是吧,老鼠精?”他的眼神无处安放,便在老鼠身上定下,嘴巴仿佛无意识地吐出了话。

老鼠勾着手,忠诚地听着,不过更多是处于敬意。

“你说,我的灵魂会飘飞到哪去呢?”他问,目光里无处安放的迷茫。

那目光,好像是死刑犯的目光。

他以为老鼠此刻会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并没有。

老鼠谨慎地摸了摸胡须,张口了爪子,示意要说些什么。他四下打量一番,伸出爪子,在镜子般光滑的水面上轻轻刻蚀。水池的水好似是果冻,被划过后微微凹陷。云彩的形状,在他爪下诞生。

玉帝愣愣地看着,仿佛是把他的回答当作了救命稻草。老鼠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时显得失望。玉帝回过神来,心里也有些失落,看到那一朵完成的云,目光又久久凝视。他忽而自嘲地笑了,而老鼠还在认真作画。

他打断道:“其实,这个水池有心灵投射的作用。我们可以借此交流。”

玉帝兀自把手伸入,一瞬间,池内祸害滔天、恶灵咆哮,地狱的景观掩盖了天使死神拥抱的画面。

看哪!这就是我的归宿!他目光凛然而有悲痛。

老鼠装模作样点头应答,又摇了摇头,他试探着浸入两爪,霎时间,仿佛牛奶倒入了咖啡,一朵朵白云绽开,圣光普照。地狱,变成了天堂。

这是他给予的祝福。

而玉帝见了,一时动容,眸子变亮了片刻,可很快,脸上便只剩苦笑。

“然而,天堂地狱不过是凡人的幻想罢了。三六九等的文明,方才构成一个等级森严的宇宙。思想充盈的人,灵魂升到上层,享尽资源;庸庸碌碌的人,灵魂落到下层,再摸爬滚打一生。”

“原来,这才是凡人所谓的上天堂,下地狱啊!原来决定命运的,不是出身,不是才能,而是自己的灵魂啊!”

“老天爷…简直离间得好啊!”

此刻的玉帝多么希望有一张阎王的面具,便能永远不被情感所困,也能随时随地,顾全大局而毫不犹豫地献祭自身。他嘴角不住地往下抽动,总是他竭力地扬升…他一拍脑袋,露出一瞬歉意的微笑,起身向窗台走去。

他的手,擦自己的脸,未用手帕。此刻他又想要阎王的手套。

“彼时,我自然知晓天庭腐败。然而我没想到,凡间的功利、自私、疯狂,已经通过云层完全将我们渗透了啊!”玉帝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却仍是声音较小的喊,“老天只是稍加引诱,那些庸庸碌碌的神仙,便靠着自己所谓的修为,争着抢着上天堂去了啊!”

“他一出手便瓦解了我们!神仙们,本可以戮力同心,再佑人间一百年的!…”

他声带哭腔,而后脸趴在了手臂上。橙光与他的黄袍相融,窗外,云彩飘飞,阳光润泽,好像一幅画。

“他一出手便瓦解了我们。”玉帝平复了心情,愤愤道,“现在,只剩下一些小神,连妖王都所剩无几,都是伤的伤,残的残。地方神仙大多负责,能力却良莠不齐。更失中央调控,纲纪混乱。中央早已被剥夺统筹地方之权,我看得见,却无能为力。”

他沉默一会儿,说:“老鼠精,我似乎扮演不好玉帝。玉帝是智慧的化身,更是理性。他不该在人前展露情绪…”

“但如果他真的完全理性,那…他应该明白,保护这个是非颠倒的世界,于灵魂的发展又有何意义呢?”

他转过身。老鼠正拜服在水池上,而后躬身让开。等到他看清水池画面的那一瞬间,他怔住了。

那是一张张难民的脸,灰头土脸。

但是,众神的眼…

那些眼睛,跨越生死的界限,以记忆为寻路的光,坚定地朝他看过来。纵使他们变了样貌,眼神却依然摄人心魄,对应每一个不灭的灵魂,最终占据画面左边的一大部分。

这些…是在天罚之战牺牲的神灵中…最坚定者…

也就是他战友的眼睛…

老鼠探入手,画面眼神,一张张脸看上去桀骜而有蛮横,一双双眼睛睥睨天下、意气风发。

他们粗野而狂放地笑,仿佛也听得到他们粗野而狂放的笑。他们在画面的右边,担任了军阀的身份,红色的背景衬托。

但玉帝知道,他们是天下的妖王。那些眼睛,是天罚之战中牺牲的妖王,是他弟兄的眼睛。

烛火闪动着,在倾泻的天光中黯淡了形。玉帝佝偻着身子,趴在水池边,眼中有泪,把光卷成了一团。

他好像一个老人,在看着自己的墓志铭;他也确实是个老人,泪水模糊,可真是老眼昏花。在那模糊之中,画面向上延展,现出四个高大的身形,只有黑影…那是他们,他最熟悉的四个人…

水池上,此刻只剩下了正对他的一角。老鼠看着他,投以期待的目光。原来,他是为他而来。他的脸倒映在水池,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他的眼泪流过了,内心也愈发坚定。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恍惚间他看到一个十字路口,一口通向超生,一个通向永恒的黑暗。

他义无反顾…向着黑暗狂奔而去,目光是他的光。

他一直是个英雄,不是吗?

他心里也有光。他心里也要有光…

突然,风乍起。老鼠和玉帝吓了一跳,把画面吓成了一团。当玉帝看清,飞到窗台上的是一只青雀。他抬起头,挺直腰板,不禁笑道:

“晴天,是你啊!”

“你还在与我们一起战斗啊!”

青雀不说话,只是叼着一个沙漏,摇摆着。玉帝接过,晃了晃。沙子没有流下。他把它砸碎,沙子便像雪花一般飘飞,勾勒出气流的形状。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远方,满眼都是使命与深邃:“是永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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