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晚月

饕餮本该是很大的,天使在黑无常的青铜器上看过,可现在变得那么小只,总让人有些奇怪。

“饕餮饕餮,你以前也这样吗?”天使看样子已经和他很友好了。

“啊,确实。”饕餮就这么说。

饕餮原本有很大的块头,可终究挡不住天罚的修改。他变得很小,看上去还丑萌丑萌,但爱吃的喜好还是不变的。

一路上,饕餮有啥说啥,东西一个劲地往外蹦。他说到那几年与天作战,每个月都要战斗,神仙一个接一个牺牲,而凡间大难的征兆呢?看不见,摸不着,又谈何拯救?

“于是士气低迷,我们泡在黑暗里,看不见希望。甚至有人说,这永夜分明与灾难无关,它是在天的操纵之下。”

“但很快玉帝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向死地借了个说书先生,就讲你们的故事。”

“就这样,我们期待着,在一次次的战斗过后,能回身去听你们的故事。”

“你们的故事给了我们指望。”

饕餮在前面迈着短腿走,身后,拉着手的死神与天使相视一笑。

死神问:“神仙与天的战斗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要互相争斗。”

“哦,这个啊,”饕餮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他的短手刚好够到头顶的触角,“我听玉帝吩咐说,这方面的细节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因为,真理有时是瘟疫,肆意传播,疯狂复制;可有时候,真理是世界上最猛的毒,它不会允许任何不该知道的人存在,会用世俗的方式加以抹除。”

死神眉头一挑:“哦,是吗?”

天使笑着说:“这样,那我们也不问了。”她脑袋往死神身上一偏。

饕餮话锋一转,无意识地挥着自己的爪:“不过,如果你们想知道那时我的位置的话…哈哈,倒可以给你们透露一些。”

他拿爪子虚掩着脸,虽然脸太大什么也挡不住,就这样凑上前,压低嗓门:“我当年可是一张王牌…

“哈哈。”

说完,他就有些拘谨地笑着,一边转过身,就这么昂首阔步向前走去。黑暗里,那一点红显得耀眼;云朵上,哪里都能遍布他大摇大摆的脚印。天使记得,在黑无常收藏的青铜器中,饕餮总是睁着一双大眼,顶天立地。

天庭的街巷已跟凡间差不多,断裂的木头有着奇怪的味儿。金银玉石失去色彩,跟石头没什么两样;彩漆剥落,就像人的皮肤剥落一般,青一块紫一块。云向上逸散,形成一点白雾若有若无。建筑紧挨,藏着一条小巷,幽深处有捡漏的火把照明,影子随着前进在那之中晃动。

“就要到了!”

天庭角落,一处僻静,沉木泛香,金饰流光,暖屋熏人,琉璃其上,二人感叹繁华。

天使、死神对坐,终于如天使所说,“像夫妻一样”,不必忌讳着疼痛。饕餮尾巴摆呀摆,屁颠屁颠端来一盘又一盘菜。“都是家常菜,希望对你们的胃口。”二人道谢,那家常菜也并非俗品,香气扑鼻,由一个个光洁的玉盘盛装,卖相很好。想起阎王的实用至上主义,二人又依稀窥见了天上原有的繁华。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元素变化罢了,阎王也会,并非繁华。”

“为何别的屋子没有光泽,独这有?”天使问。

饕餮乐呵呵地说:“这地方是专门为你俩新造的,因此有光泽。这房间的墙壁还消音呢,待客之道,自然是要给你们最好的。”他俩受宠若惊。“哎呀,都说只是简单的元素变化而已。”饕餮摆摆手。此时他已点好了小桌上的蜡烛,而把别的亮烛一掐。周遭的黑暗推过来,饰演了屏风,而火烛映照着彼此的面庞。兴许是因为火光,她的脸红红的。镰刀与饕餮推门离开,门声一静,免不了互诉衷肠。

“我心里有句话…”

“嗯?什么话,说吧。”

“就…”

“你靠我靠得好近…别这样,我会忍不住吃掉你哒!”

“哦…我感觉…你跟我几千年的印象比起来,变化好大啊…”

“蛤?哈,那你认为我以前该怎样?高大威猛,还是英俊潇洒?”

“大腹便便。”

一阵沉默。

“啊,忍不住了!我要吃掉你!”

“我去!你还真舔啊!”

以上是金属镰刀杰弗里与爱吃玉石、金属的饕餮的对话。饕餮表示,面对这上好的食材,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狗头]

且不说那边杰弗里危在旦夕,却说这边天使正痴痴地望着火光下的死神。

已经团聚几天了,可只要一定下来,她便感到如梦似幻。死神也是,只要一定下来,就会感到一股强烈的心悸。一百年,也就像过完了人的一生。在天使眼里,那一生被痛苦不断地拉长,把人撕裂。她却又飞蛾扑火般朝痛苦的来源靠拢,烈焰焚身,燃尽自身,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犹豫抱紧死神,越抱越紧,越来越紧。可过去的时光是指尖滑落的沙粒,越溜越快,越溜越快,她的笑容越来越暗…凌的心抽痛了一下。原来人类最脆弱的部位是心,连死神也不例外。

“凌,不要想太多,好吗?”天使轻声说道,眉宇间有种忧虑。

“哦。”死神轻轻应了一声,看向一旁,心里想着该怎样逗她开心。

天使正在犹豫。

她紧张地摇晃着玻璃杯,心下踌躇。有一句话憋在喉咙口,徘徊着,搅得她难受

“怎么了?”此人温暖的大手握住她,慢慢帮她把杯子放下。他的手有些毛糙,是握镰刀的老茧,原来幻化出的身体都会折射着经年累月训练的痕迹。她一阵心疼,也反过来握住了他,这只手总是握紧镰刀,不肯放松,就像她的光环不敢摘下。

她到底该怎么面对他真挚的目光?

她瞒着件事。

她到底该不该吐露真相?这到底会成为纠缠几生几世的痛苦,还是恒久不变的一束灯塔的光?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打架。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出来,抬起头…

杰弗里劝导她相信奇迹。

可那100年里没有奇迹。

没有。

死神正关心的注视着她,她终究不忍出声……

捉摸不透的未来,是个奢侈品。

天使正自想着。天上,黑色的云雾里探出一线月光,若有若无的白雾明晰起来。片刻,霜雾漏华,晓辉映月。光驱云雾,恍开天窗。月光柔和的洒在室内,勾勒她斗篷上细细的绒毛,泛白,衬托她娇俏的脸蛋,化开愁绪几分。他看着她在月光下,一时恍若隔世。

他托起了她洁白的玉手,亲了一口。她从思绪中抬头,彼此的目光相遇,心照不宣:

你不想说,就不要说。

天使呜咽一声:“你真是的…”她跑过去,抱上去。死神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咋了?不想跟‘夫妻一样吃饭’啦?”

月下,光正好;室内,隐现的金边像是符文。两把椅子被摆在餐桌的一边,靠得很近、很近。恍若隔世的感觉还在,只是因为身边突然出现的体温,多出许多实感。

死神忽然问道:“我有时知道自己失忆的,也知道记忆汤…你明明可以让我把记忆汤忘掉的,却没有,是在等我吗?…”

天使有些责怪地摸着他的脸:“傻瓜,我怎么会让你失去任何…你看作宝贝的记忆。”

她又浅浅地笑起来:“我一直在等你。这是真的。”

他们靠着彼此,看着如潮水的云雾绕过月亮。天使说:“月亮好圆啊。”

“啊,是啊…”死神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

这轮皓月,神仙们也都赞叹。原来,永夜也可以有月光。

“好月啊。”玉帝凭栏赞道。月色清凉,微风轻拂,去他烦絮眉梢,照他白发。老鼠在他肩上耸动着鼻翼,仿佛嗅闻这股美好。晴天的出现带来一个喜讯:天不在。天当然不在。

“月光是甜的。”老鼠说,他已被赋予了说话的能力。

“哎,你说地球的景色,精不精彩?”玉帝回头,大大咧咧。

青雀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不错,不过你这皇帝是越发不像皇帝了。”

他们的谈笑掀起一阵清风。玉帝说:“哎,地上的兄弟过得还好吧?”

老鼠叹了一声:“只有当了家才知道当家的苦,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做了太久,反而忘了怎么当人了。生活自理,人际交往,心理承受,都一塌糊涂,身份证都是问题。还是不如我放下身段,当了个宠物鼠,过得潇潇洒洒,有人伺候,有人喜欢,隔壁的猫儿也能与之打一架。”他压低嗓门,“有些神仙,一见到黄金,什么尊严都不见了。”

玉帝点点头:“也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了。等以后,我会委他们以重任,如果…我还在的话。”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鼠抓住了他的衣领:“长生,长生…你还是放下了。”

玉帝垂下眼眸,点头,不语。残存的风舔舐着他的脸颊,就好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他感觉这是他曾经的朋友,于是其他一切便无所谓了。他感受,逝去的人的手。

“所以挺过来了吧?”他的胸膛挺了挺。

老鼠禀报说:“没了飞符,没了笏板,没有交流手段,一开始确实艰难。多亏地方官的斡旋,分布在各处的我们搭上了彼此,现在我们在房间大致有三个聚居区,一处是财神赵公明开的公司,一处是财神赵公明开的超级市场,还有一处是公益爱心救助站——也是财神赵公明开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这三处安置了大部分的神仙,而某一位财神还在街头卖绿豆呢!”

“至于其他人嘛,也大都找到了自己的营生,鲁班的木工,司马迁的投稿,奎木狼的富婆,还有去乡村生活的人…这个时代,肯找门路,便饿不死!”

“真是辛苦你们了啊。”玉帝微微颔首“话说你是怎么碰到他俩的,靠地方官嘛?”

“他俩”自然是指死神和天使。

“巧合巧合,一开始我是独自跑去林子,打算立个标志找游荡的神仙帮忙——毕竟我没拿到符纸嘛,只能这样,不然就直接叫过来了。没想,就在早上撞见了。我一眼便认出了他俩。”

老鼠眉飞色舞:“我便倾尽毕生所学,用自己习得的宠物鼠技巧,俘获了他们的芳心。嘿嘿,地下的神仙上来,地方的神仙必会关注,可比原地傻等着好…”

“哦对了,这月亮是咋弄出来的来着?”…

云端上,是饕餮在舀云吃,镰刀是他的汤匙。他拿杰弗里卷起一朵又一朵的云,舔进嘴巴里——当然,不忘蹭一蹭美味的金属镰刀。对他来说,他就是上好的调料,重要性与人类的盐巴相当,哪怕比起他刚在云上撒的一层金粉,也不遑多让。杰弗里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害——要不是为了自家后辈的约会,他才不会配合工作呢。饕餮就这样吃着、舔着、蹭着,把上面的云海吃出一个洞来。

又一次,他的舌头“无意”碰到了杰弗里。杰弗里开口说话了:“我说你…”

“好,我不舔了。”饕餮答应得爽快。接着,他抓起一朵云彩,使劲儿地在镰刀头上涮了几下,方才心满意足的下肚,“怎样?没舔你吧?”

杰弗里默不作声,不知是无语还是默许,默许还是无语…

而天使死神还在共进难得的烛光晚餐呢。幸福的时刻当然是拖得越久越好、越久越好,拖到海枯石烂,拖到天荒地老。

他们喂着彼此,毕竟死神失忆那么多年,“你肯定忘了怎么吃饭了吧?”这点得到了凌的官方认可,他贪恋她的温柔;他喂她时,她也乐开了花。

时光飞逝,带走那甜蜜的一个小时,带走那3600秒的瞬间,连座椅上的温度也都能磨灭;却带不走那炙热的誓言,那相伴一生的信念,还有那2200年,温度也无法磨灭…一晃小屋没了声响,在时间的滔天洪流中寂静无声。她躺倒在他怀里,他们默默无语,在时光中静止。

饕餮敲敲门,进来了,倒干净一个盘子的饭菜,便丢进了嘴。盘子嘎吱嘎吱,嘎嘣脆。“二位也要休息了吧?”他说。便领着他们到对面的屋子。屋子不大,很干净,很温馨。馨始终贴着凌,蓝色的眼睛与他对视,时而又偏向一旁,微红着脸,明显有自己的小心思。

饕餮吃饭去了,镰刀睡觉去了,又一次,只剩他们。他的眼睛里有看破她心思的得意,却又在等她主动开口。好坏哦,天使的眼神波动一下,带着撒娇,带着欢笑道:“凌!我想要小孩…”

一位女神在她的肚子上亲吻了一下…

月隐去了,盖上一层薄纱。这古老的造物,一挥衣角,撤走雕栏玉栋上的月华。老鼠唠完家常,也差不多该走了,留下晴天、玉帝二人。天庭的街道光太少,等月亮完全消失,天地又变成一片混沌,仿佛回到了那万物之初最原始的形态。

晴天看着天:“快了。”玉帝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像这月亮一样溘然长逝。等待他的,将会是眼前永无止境、无边无际的沉寂与黑暗。就在今天,真快啊…他微眯起眼,前世变成了今生,回忆到被孕育时破开的那坚硬的混沌。他忽然想,灵魂永远沉入黑暗,永不复兴,这是否是一种永生?

死亡,死亡,他将溘然长逝;长生,长生,他将与世长存!

晴天微微低着脑袋,满怀敬意。在长夜的衬托下,那身影愈发伟岸,与玉帝的背影融为一体…那身影转过来,道:“我相信你,晴天,但有些事还请你告诉我。”

晴天忙问:“什么?”

“你似乎,并不是天。”

晴天一惊。玉帝见状一笑:“你似乎忘了,我可是这计划中最大的谎言。”

……

寂夜。墙壁上有亮晶晶的荧光,光环在桌上,微亮。疲惫的天使躺在死神的臂弯里,抱着她的人形大暖炉。他们要睡了,只是他们的嘴唇在靠近。

“唔…”她败下阵来,脸上的红晕更显。

她喘息片刻,定定地盯着他看,而后反攻了回去。但很快便招架不住,被抵到床上猛亲。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带着难以抑制的感情,亲得好用力。

他们终于安分了。

她抱着他想:明天,就要有小孩!

他搂着她想:希望明天,你就不再疼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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