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的银河

大概初一吧,我的朋友问我:“你说过这世界有诸多丑恶,你说过搜救队员救了孩童,只是为了让他去死。”

“对。”

“你看远古的采集者,《人类简史》说他们生活其实并不困苦,反而远远比现在轻松,甚至活得也比我们想象的久。我们发展来发展去,竟然比不过曾经的人。大伙都看重发展,而忽视个人。发展真的有意义吗?”你问。

我想了想,笑道:“时代是螺旋发展的。”

“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人们再不需要工作,只是工作于自己的精神。社会会变得轻松、美好,人们终究脱离精神的蛮荒之地…”

我不知道的是,第四个上任的土地神恰巧听到了我的话,讪讪地笑了:“时代在螺旋发展,但人们的精神世界却是急转直下的。”

“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吗?”

他问自己,又笑了,脸上的风霜因笑而模糊。他原本是中央官,见过那场“真理的瘟疫”。玉帝信任他,托他来管理一片天地。

这其实是在保护他,只不过他没有意识到。

前三任土地神已经死了,死于自杀,死于私欲,死于真理。这已经算好的,其他地方的土地神死了一遍,竟再无继任。

“我是因为你小子来的啊。”土地神捋着自己的胡须,本想理理自己曾经的官帽,却发现已经换掉了。他不光要负责一座县城的治安,还要特别关注王琪的状况。

毕竟,他是作出牺牲的人…

而这位土地神,曾是天上的文曲星。他此刻在思量:怎样才是真正的保护?他的保护措施,应当更考虑长远,还是短期?

凡间有很多向文曲星祈祷的人,他会依其德义与刻苦给予帮助。如果天庭有KPI制度,他的香火结算肯定是名列前茅的。不过他宁愿祈祷的人少一些,分数对人的控制少一些…分数已经玷污了教育这个名词。

现在文曲土地神打算好了,他已经看出来王琪珍视的东西。要给王琪锋利的思想。诚然,这对物质没甚帮助,但物质这些东西,也好另外保佑。

文曲土地神想着:自己已经活了多久了?自己一开始当神仙,就是土地,现在也算官复原职。在天庭的日子,他记得有一件美好的往事:

银河的封冻…

“什么,银河冻结了!”

事情发生在“真理的瘟疫”之后的第二年年初,那时神仙大概走了五成,幸运的是很多法力高强的神仙留了下来。彼时的凡间春暖花开,乡间飞跑着小孩抓蝴蝶。在城市上班的打工族们,看见晴空万里也不禁感叹“好天”。

天庭,已然被冰封在一片黑暗之中,眼睛和烛火一同闪烁。一场又一场天的突袭,让神仙们焦头烂额。天总是能抓住入侵的时机,将天庭打伤…神仙的数量,越来越少了。那些牺牲掉的神明…一去不返…

玉帝在纪念碑上,刻下一个又一个名字。他们曾经是人,也是曾经的神。留下来的神仙,为之默哀。

那天,玉帝正感烦,却听见飞马来报:

“银河冻结了!”传话的是二十八星宿的井木轩。

在场的神仙都吃了一惊,当时的他也是,玉帝则一改满面的愁容:

“走吧,看看去!”而且不光是自己去看,更是号召除戒备人员之外的神仙都跟着去。

“陛下,您难道不担心吗?”太白金星李长庚眉头间又露出深深的忧虑来,“我一听到这个消息,都感觉胸口闷得慌!”

玉帝道:“老李啊,怎么跟了吾,还这般胆小?”玉帝又乐观道:“吾想冻结的银河,应该会很好看吧!”

一些人现出神往的神色来。是啊,一定很好看吧。而他身为文人,对美好本身有着浪漫的期待。玉帝遂带着朝臣向“银河”走去。

所谓银河,其实是银河的倒影。银河只有人类着一个文明,所以人类便拥有了银河。天庭有个专门的部门,唤作银河司,又称星部,可以以此调控星辰的运行,来达到对凡间的管理,二十八星宿便在其内。

远远的,便看见天边一片七彩的长带——那是银河散发出的光辉…银河枕在云上,挂满了天上倒映下来的星辰。若是跳入其中,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星辰在运转,光在随行…

永夜带来的冰寒使得银河冰冻,同时也冰封了银河万千的光。此刻,它嵌在云中,像玛瑙,像翡翠,像冰晶。玉帝及众神靠近时,那光跨越了不同的角度,闪烁着,像凡间波光粼粼的水面。银河很宽、很大、很深,但是从一侧向另一侧望去,便看不见尽头,其中晶莹跃动,不计其数。冰河上,已经有神仙行走,远的,便如芝麻粒般的大小,一个黑点。

“看,那就是我的星辰!”井木轩指着一个方向。不过听到的大多数神仙都不知道具体是哪。星星和星星,仿佛并无分别,被冰封着,懒懒的并不动弹。不过文曲星知道在哪,井木轩所处的星座,连起来就像朱雀,他很快找到了,不过,银河里有很多“朱雀”。不止如此,世间万物的形状,都可以在其中。文曲星第一时间找的是它自己的星星,不过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玉帝带着众神继续走去,像是一群绕着河流走的兔子。玉帝说:“传吾命令下去,今天除了执勤的人,都来这走走。”

传令的神仙去了,身旁的太白金星疑惑地看着玉帝,他笑了笑:“永夜已经一年了吧?神经不能一直紧绷,神也要休息。让他们尽管来游玩吧,不必在乎工作。”

太白金星明白了,点头称是,心里感觉玉帝有点破罐破摔。

人慢慢多了起来,在浩渺的银河上散步,连欢声笑语显得细小。神仙们难得放松了警惕,用那并不专业的鞋子、丝履,在冰河上玩起了溜冰。一些人拿着平时的武器,在冰上点点划划,做着沙盒与版画。一时之间,银河之上,尽是郊游的神仙。他们用自己的童真与热忱,在冰上烫开了一道生机。逐渐的,玉帝一行也为这景象带动,满面春风,毫无顾忌地谈笑风生。

他们继续走着、散着步已经来到了冰河之上。一个暴躁的声音传过来:“快,把冰面给老子凿开!”

“可恨的永夜!”

“是太岁啊。”玉帝说。不远处,太岁正指挥着自己的一帮小喽喽。小喽喽们拿着各种工具,钻头、铲子、刀叉,正奋力干活,好像凡间人是要钻井开油田似的。

太岁也看见了他:“陛下!”上前躬身作揖,他的官帽高高翘起,略显滑稽。

玉帝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太岁星君如实说:“银河一冰封,便无法通过它调理人间了。在下与银河部不敢尸位素餐,遂寻破冰之法。”

玉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乒乒乓乓,问道:“你怎么不跟着干?”

太岁说:“想顺带考校一下部下而已。”他从腰间拿出了铁鞭,望那冰封上一打。“啪!”冰面只留下一条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聚集了力道,再一劈。这次,铁鞭是嵌在了冰里。

“这不是普通的冰,我的铁鞭原本削铁如泥,”太岁愤愤地说,“也不知是不是天搞的鬼。”

这时,一众神仙出列道:“陛下,我愿尝试破冰!”

“好!”玉帝笑道,“不过这样也无趣。不如,你们各自使出神通,比试一番如何?就以破冰的体积为准。”

刑天当即应允:“好啊!这些天可闷死我了!我愿先去!”

得到许可后,他抢先飞至一处,从天而降,用那战斧一劈。战斧巨大的幻影,让冰面赫然裂开一道口子。

纷纷请示后,众神立刻开始破冰,也明里暗里地开始较劲。他们在开阔的冰面上散立。雷震子用双锤擦出电闪雷鸣,哪吒三味真火腾起阵阵烟气,还有二郎神、几位星宿…都是各显神通。不过,相对那厚厚的冰层,他们都只留下很浅的痕迹。一些小星星被解放出来,从凝滞的冰水中奋力抽身,可惜,走不了太远,玉帝也知道他们破不了冰,因为凡间已经很少给他们力量——凡间的信念是天庭力量的来源。何况宇宙的残酷与冰冷,都汇聚到银河里。文曲星自然不会比试,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力量,在冰面画了一幅画。金色从暗蓝的冰面上起身,连带起白云一同翻身,他唤作“日出”。慢慢的,他脱离了队伍。

玉帝见了这幅画,看了看身旁的众人:“你们也去冰上游玩一番吧,放松放松。”

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仿佛在说:陛下,您斗战这么差,万一碰到了什么歹人…

玉帝被看得有些尴尬,转而将目光投向那场斗法。还得是东方朔,扯着腔调:“陛下!微臣只想陪着陛下你!”

大伙便欢快道:“我们也是!”空气中洋溢的快活劲儿,似乎要把冰化开。

“你们哪。”玉帝的脸上,露出长者般的微笑。

而东方朔则趁着这个当儿,自己一个人贼溜溜地走了,去跟另一位谪仙人唠嗑去。

“有要紧的事情吗?”玉帝问太岁。

太岁说:“不算要紧。我们星部打算改变一颗猎户座恒星的轨迹,应该能缓解人间的颓丧之气。”

“现在人间有太多的臭虫,哪天下凡了,我要清理清理。”

玉帝说:“猎户座…”他指向一个方向,“是那儿吧?”

太岁顺着看去,被指着的地方闪烁起一个亮点:“嗯,是那。”

“我来试试吧。”玉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沙漏,摊在手中。沙漏的沙子,都规规矩矩地沉在下面。

“这是…功能完好的沙漏?!”太岁惊叫道,“沙漏不是都坏了吗?”

周围的人讶异地围拢上来,文曲星听闻,也飞快地跑过来。玉帝波澜不惊。

“再完好的法律,都有着它的盲区与漏洞。”

“腐朽的法则照不到的地方,便由旧的秩序统领。”

玉帝握住了沙漏,握住了法器,就仿佛握住了秩序,握住了真理。

他高举沙漏,黑暗为之一振,冰块的碎屑一瞬飞扬。力量在积蓄,光在汇聚,沙漏成为银河之上唯一的光,闪烁不定,似有寒风飘摇;却又在黑暗中、迷雾中、云层中、信仰中,化为万丈光芒。金光普照,玉帝成了金色的雕塑。

“将银河,裂开条缝吧!”

“轰”的一声,宛若巨物在嘶吼,银河开裂,逃逸出七彩的光,直达彼岸,又像从中间断了脊梁。冰化为水,化为缝隙,伴随光芒,成为一支骑兵,冲向银河深处。沙粒下漏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白雨跳珠乱入船。裂缝是加速切入的钢钉,是傲然生长的竹笋,是愤怒冲刺的金雕。在触碰到猎户座的一瞬间,沙粒的流逝到达了顶峰,水蔓生开来。猎户座的星系化开,充斥那光辉的水。终于,当最后一粒沙落下,沙漏偃旗息鼓。与此同时,如同启动一台古老的机器,宏伟的猎户座开始了流动。

沙漏不动了,变得灰暗,震起的冰沙落下来了。玉帝收好沙漏,太岁怔了怔,缓过神来:“属下明白。”银河上裂开的大缝像条河,几个人好奇地打量。他又对着远处那些无关人员大喊:“别给老子下水,妨碍工作!”

“屈原!说你呢!”

他叫上下属,想游向银河深处,却发现手下都愣愣的,没有反应,似乎被刚刚那幕惊呆了。寂静之中,也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起:

“玉帝万岁!”

千呼万唤,也不知是谁终止叫喊:“人类不灭!”…

自此,银河再也没有解冻过那么长、那么深一道缺口,哪怕永夜已经消散,它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再不流动。

又是一轮永夜,一对地下的夫妻看着它拢过来。

“天怎么忽然黑了?”来自地下的天使说。她动用光环照亮了周围。这光不像照出来的,而像唤出来的,光来自四面八方。天使很快把光灭了,反正有他,反正光环自己就能能照出他的面庞。

死神抱着她说:“不知道,仿佛一个黑洞把光都吸走了似的。”他很努力的让她高兴,别去想凡间的战争与和平。哪怕疼痛已经消失,纯粹的快乐也很难得,思虑间,他抱她更紧,她有一颗美丽的心灵。

四周变得漆黑,云朵像暗白的扭动蠕虫,天使庆幸着他在,撒娇说:“凌,怕怕~”

“得了吧,没见害怕还笑着的。”

她努努嘴,不服气的样子,点着脑袋,用光环蹭着他的脸。这时他们发现依稀的、七彩的光。

“那是什么?”

“似乎很好看唉,像…彩虹的光芒!”

“我们去看看吧!”

是云海万顷,发着彩光。

“好看,”天使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霞光的来处吗?”

“不是,”死神对他笑,带着藏不住的宠溺,兴许美景能释放人的真心,“你再猜?”

他握住镰刀,邪云退散,揭开云海那神秘的面纱。

天使倒吸一口气:“是银河!”

银河枕在云中,柔和、静谧,宛如来自远古的画卷。它是生灵的高山仰止,是宇宙的一角,焕发万千光泽的同时,也忠实地倒映出他们的同框,他们仿佛在湖上。远处,银河不断绵延,一个三角形状的黄色立牌,写着“小心地滑”立在那边,公平地分享着倒影。近处,一颗恒星就在眼前,不大,但身披的光芒,让人感受到它的宏大。

银河是硬的,死神站在了上面;银河是滑的,天使小心的探出了脚,却闪了个趔趄。死神稳稳地接住她,优雅地拉她转过半圈,惹她莞尔一笑。一点凉意从鞋底透过来,天使蹲下去,探出手一摸,“好凉。”

“是啊,多好的冰面。”死神拉起她的手,在冰上划过一个大的半圆。风调皮地吹刮着,她开心地笑,裹紧身上的衣袍,后面便不管它。星河浩瀚,缤纷的视野只有微微转,却已经无与伦比。他们又跳一曲冰上的华尔兹,风声为其伴奏,星河为其掩映,享受着彼此的存在与默契,一舞一动,推得不远,却拉得很近。死神的头发随风蓬松,显出神采,毛衣的暖色在清冷的美景显得惹眼,地下的神仙也很帅气。天使笑得开心,似乎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后面累了,便抱着他歇息。银河在下,他们又变成两两相依的模样。

“我好想你…”她笑着抽泣。“我也想你…”死神感觉自己的心在涌,如果能早点喝汤…

“馨,别在想不开心的事了,”他挤出笑容,“我带你去银河底下转转,看风景!”他抬起镰刀,一声脆响,光洁的冰面出现的竟是一个水坑。与此同时,死神的腿忽然开始不争气地哆嗦。

“凌,我们走吧,不要勉强!”天使见状拉住他的胳膊。

“不不不,其实我不害怕的。”死神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汗流狭背。

天使搂住他,亲他一口:“没关系的哦,你愿意为我有这么做,我已经很开心了,那么大一片银河,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看呢。”

“我会很担心你的。”她的声音小下来,仿佛在请求。

死神说:“你说你喜欢大海,所以我要给你看星辰大海。”

“可是,也许这在天上并不允许呢?”

死神指着那个告示牌:“它只说小心地滑可没说‘NOSWIMMING’!”

馨还想说什么,可看他的眼里,有怯弱,有坚定。

“嗯。”她说。

死神抱着她走近了小水坑。“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算是为自己打气。他深吸一口气,口里也不知道念着什么。没想到,死神是直接跳了下去。

预想的水花声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怪的流动声。天使惊讶地发现:水绕开了他们,形成一个规整的立方,然后封住了他们的头顶。

“这是为什么?”

死神洋洋得意:“是避水诀!刚刚我从玉帝那里讨要过来的。”

天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贴着他。四周依稀有倒影,群星仍藏在冰后。

“准备好了吗?”

“嗯。”

有些东西,他得克服。

一股力量震荡开来,只一瞬间,群星化冻,灵动的水充斥了目光所及的整片空间,唯独在他们周围留下一个小的空腔。银河抑制多年的光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开始闪耀。又一瞬,像是拨动了某个开关,星河运转,是潇洒挥落的纷飞落木;光在起舞,是穿梭在星辰间赶去朝圣的人。这是凡人一辈子也无法见到的浩瀚的景色啊!

天使惘然一瞬,很快便回到现实。水声隆隆,死神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紧闭双眼,过去的景象正将他包围,挣扎的光、死亡的黑影…他将天使越搂越紧。她是他在现实中的锚点。天使哪还有心情看风景?她慌乱地叫着他的名字:

“凌!凌!”

洪水裹挟着黄沙,席卷着无辜者的鲜血,冰冷与血腥封锁在一片汪洋,艰难冷涩,令人难以呼吸。

他在此中挣扎,在激流中扑腾着双手,探出脑。浪花汹涌,像铁砧上的重锤,砸毁人们的棱角,击碎求生的火花。梗塞在气管中的水珠,让冷酷的空气都变得灼烫。

水面下,扬起一连串咳嗽的气泡,无声却致命。

直到,一缕温暖,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抓住了幻觉之中,唯一的真实…

死神猛吸了一口气,水声小了,他不再颤抖,只是仍闭着眼。天使看着他,眼中的忧虑一下子消失了,剩下甜甜的笑。银河在运转,星辰慢条斯理,一片明媚多彩的色块相互掺杂、交汇。她安心地枕在他肩头,看,心底生出一股怅惘。银河托载着他们,安详,静谧。她又吻住了他。

这似乎消融了他的恐惧,又或许是想到了未来的打算,他缓缓地睁开了眼。星尘沉默地纵着舞,一片光晕,流淌在她弯弯的眼眉中,很美,很美…

“你不怕了?”天使笑问。她头发上的玫瑰有清香。

死神点点头:“有你。”他说:“我想跟你一起看。”

夜幕里,银河仍在舞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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