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夜话—落红
洛莺蘭走到山洞口,四下张望,周围环境有些陌生。
还说去找哥哥……结果第一步就被难到了。
小花看着她的行动有些不明所以,它靠近洛莺蘭,试图得到答案,而洛莺蘭只是蹲了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颅。以示安抚。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抱了抱小花。“我不会去太久的,会回来的”
她回头看向“木床”上放着的对襟宽袖外衣,又看向了上面的兽皮。身上这衣服过于显眼,回去的话肯定会被发现。洛莺蘭将身上的红色里衬裙底撕下一截,这衣服布料并不结实,也不是什么名贵布匹,有些地方甚至是红纸做的,易撕。她拿起床上的兽皮披在了自己身上,又将腰带上用以固定的长红绳扯下一半用来捆扎头发,为防止颜色过于鲜艳,她用了一把炭灰将红绳搓黑。这种用以固定和装饰腰带的绳子是有两根的,而且每根都长至过膝,而且是除去围着腰绕一圈的量。她只扯下了另一边的一半;她随后再用腰带将剩下的绳子重新固定好。
她将撕扯下来的布料和红纸扔进汤锅下面的火堆里,火堆的余星将红纸迅速点燃,火势大了起来将布料也吞噬了。
她将手上剩余发炭灰往自己脸上涂抹,还将刚刚小鹿给的浆果揉搓成汁混合着用,她怕被因灵村的人认出来,打算做点伪装。
这种纸,洛莺蘭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反正比一般的纸还容易引燃,洛莺蘭不知道村民用这种纸做的嫁衣是不是为了更好的烧掉新娘。
纸会比人体更先灼烧起来,等纸张和柴火烧完,那些姑娘只会是一具被丢下山崖底的无名焦尸……
但人身上是有东西不易烧掉的,比如人骨,村民们会将其挫骨扬灰,或者丢给野兽啃食。
因灵村位于上游,因为这些行为,下游的村庄时常感到不满,有人报过官府,也有人上山理论,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官府前去查看,结果因为不熟悉山路,迷路折了大半,官府人员甚至认为山上没有人住,是下游村的人看错了,下游村的人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宗教仪式,连同那灵王坟墓也不知道在哪里,村民们肯定不会告诉官府的,而官府人员他们自己找也找不到;而上山的理论的,结果还没挨着村门口,就被因灵村的村民拿着锄头矿镐赶下了山。
也有人看中了因灵村丰富的矿产资源,动了歪心思,试图同因灵村的人交涉,结果一进村各种怪事就找上了门来。有的进去了就没有回来过了,有的出来了,但是疯了。
洛莺蘭大概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毕竟因灵村的人是不允许有人靠近他们半步,他们坚信,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灵王的栖息所,是灵王的领地,任何心思不纯的人靠近村里,都会遭到报应。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因灵村周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一样,那些人无一例外的遭到了所谓“报应”,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就连上山理论的,回去后也是怪病缠身。渐渐的,关于因灵村的传闻越来越多,负面影响也是只增不减。
洛莺蘭认为,这个村庄恐怕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只是没人清楚具体情况。毕竟他们的那些仪式,真的容易招些不好的神鬼来。
虽然周围环境有些陌生,不过凭借她寻山探路的本领,她能通过周围山势和植物分布情况知晓一个明确方向。
因灵村所在的山生长着一种能结出红色浆果的灌木丛,这个浆果在别处几乎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生长在因灵村附近;如果能找到这个,她就能知道村庄的路在哪里了。村里总是有这种植物生长着,洛莺蘭记得这种红色浆果味道是酸中带甜的,小时候因为好奇吃过,村里甚至还有人拿来捣成泥配合白砂糖炒番茄吃,味道酸酸甜甜的。但是,之前参加仪式时,邻居家的姐姐在上轿之前,村民会让她喝一种果酒,她那会儿好奇靠近过,味道很奇异,有很多成分,但是她敏锐的嗅到了里面有红色浆果的味道。养父母告诉她,那是必喝的,用以祝福灵王和这新嫁娘甜甜蜜蜜。
过了很久,洛莺蘭才知道,这浆果虽然无毒,但过量的话也会出事;因为这浆果里有一种物质在人的胃液里不易消化,这种物质在胃液里不断翻滚后会产生化学反应释放一种影响神经的物质,单吃几个没什么大的影响,因为大部分毒物都会被自身消化功能排出体外,但如果越积越多,身体清理不过来的话……总之,过量食用浆果会让人四肢无力、头晕脑胀,而且会产生幻觉。
更何况,他们还将其用以酿酒,浆果本身就有微量毒素,再将其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洛莺蘭寻着路,一路上想了很多。想那易燃的红纸、想那红色浆果酿成的酒。
一路摸索中,洛莺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即刻俯身,让自己尽可能贴地,她循着这味道一路寻过去。最后在一堆杂草之中发现了一簇灌木丛,上面正结着那红色浆果。洛莺蘭知道这里离村里不远了。
她原以为会走上很长的路,没想到那个山洞离因灵村这么近。说来也奇怪,这么近的距离,村民们居然没有找到她。
像是应了她的想法一样,很快,她就听见了不远处有动静。
“她真跑下山了?”
“那我们今年的仪式怎么办”
“嘶……没办法了,找别的姑娘替代吧”
“可是,那娘们的生辰八字正合,人也漂亮,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啊”
“那你说怎么办?人都跑了!”
“上次那个已经结束了她的使命了,如果不把她找回来……今年恐怕……”
“说来说去还不是得找到她,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洛莺蘭屏住呼吸,紧紧裹着兽皮,伪装成山中野兽,她不敢出声,生怕给那两人听了去。她现在正借助灌木丛和高草丛作为掩护。
见两人越走越远,她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却不慎踩到了灌木丛底下的散落的树枝,咔嚓一声,惊的她整个人都抖了抖。
“谁?!”
“是这边传来的声音!”那两个人折身回来了。
只见其中一人抄起手里的铁揪就走了过来。
这下完了!洛莺蘭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见那人脚步愈来愈近,她心急如焚。
忽而,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只小鹿来,它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看向那两人后就快速往林子深处走去。
“原来是一头鹿,我还以为……”
“山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野生动物,不过我也挺好奇的,我们村里附近还没怎么看见鹿群,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谁知道呢,干正事要紧,走。”
在确认那两人彻底走后,洛莺蘭惊魂未定的按着胸口平复一下心情。
刚刚那头鹿,她绝对没有看错,是小花……小花怎么会无端出现在这里?是一路跟着自己来的吗?
洛莺蘭有些不放心的看向小花刚刚离去的地方,她起身想去找找它。
结果,还不待她走几步,只见原本离开的小花折身走了过来,它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洛莺蘭面前,乖巧的靠近她,同时还亲昵的蹭了蹭她。
洛莺蘭颇有些惊喜:“小花,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小花叫唤了几声,以表示回应。
洛莺蘭上手摸了摸它的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我待会去的地方有些危险,你不用跟着我啦。”
小花叫唤着,似在表示自己的担心。
洛莺蘭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去去就回。”
言罢,她起身循着红色浆果出现的地方走着。
很快,她就看见了熟悉的地方。
她只觉得这里陌生又熟悉……也许她回来的不是时候,她也不该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重新回到了这里。
村庄地处偏僻,她养父母的家是属于村庄边沿的,她清楚哪里有小路可以让她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看见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顺着山路走,走到灌木遍布,走到野草丛生,最后来到了自家后院背后的山坳上。家依着山建的,后院紧靠着山,面积也不大,里面养着一些鸡。
这山坳上灌木丛生,树木丰茂高大,完全能藏住视线。这里没有路,基本没有人会过来。加上自己家本来就很偏僻。
洛莺蘭找了一片灌木丛,俯身蹲下,小花一直跟着她走,见洛莺蘭停下后,它似乎也知会了意思,学着她的模样低着头。
洛莺蘭拨开一点点草丛,露出一点视线。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天空,天色正晴,推算时间,这个时候应该是养父母从田地回来准备吃饭的时候。不出意外,母亲此时应该在筹备餐食。但她昨夜逃跑之事,闹得村里人尽皆知,估计他们会在村口广场想着怎么平息灵王的怒火……
正当洛莺蘭思考要不要去看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她一惊,忙抱着小花,将身体往灌木丛里挪动,她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见。
正当她松一口气时,却不料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家后院里。
洛莺蘭在杂草之间的缝隙里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她看见那个身影,轻轻的呼喊了一句:“哥……”
可她声音不敢放大,她也很害怕,害怕自己的一个细微举动会被村民们发现。
看见他没事就好,洛莺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哥哥会被村民们针对,严重点可能会被那些教徒丢下悬崖,养父母也会遭殃的吧……
他望着后院堆积的柴薪,手里拿着一个木箕,从中撮取一把黄米撒在鸡笼里,他时不时抬头凝望山坳那头的葱郁树木,心中不由觉得一阵惆怅。
洛莺蘭身形一颤,以为他发现了自己。身体僵在原地有些慌乱,不过好在,他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喂鸡。同时嘴里还喃语着:
“希望莺蘭好好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的事情太多,他想一个人静一静,索性靠着柴堆坐了下来。他望着天空,一遍遍质问自己:“洛朗,你何时才肯好好面对她呢?”
两人离的较远,洛莺蘭没怎么听清。
确认哥哥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后,她紧紧裹着兽皮小心翼翼的沿来时路返回。
就在她起步没走多远时,后院的柴门吱呀作响了起来。洛莺蘭的视线不由的往那边看去。
发现是养母从后院柴门进来了。只见她走向洛朗,神色复杂的看向他,说道:“洛朗,你实话告诉我,那天……是不是你放跑了她?放跑了你妹妹?”
洛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着脑袋,满脸愧疚的模样。
“送嫁途中,是你在随行吧,我听说你趁着大伙歇脚吃饭时,以送饭为由接触过洛莺蘭,然后……一阵雾气弥漫,洛莺蘭就不见了,途中有明显的逃跑痕迹,洛朗,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她越说到后面,情绪越激动,连语气都慌乱了起来。
洛莺蘭想再听清楚一点,不由的向自家后院挪动了一点脚步。
洛朗依然没有回答,但是洛母急了。
“不,不,不是你,千万不能是你……如果因此得罪了灵王大人……”她说时,双手捂住大脑,神色惊恐。
洛母:“洛朗,不是你,对不对?只要你不承认,那么我们一家就……”
洛朗手里拿的木箕颤抖了起来。“娘……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洛朗:“娘,你听我说,那种送嫁根本就不是让莺蘭过上好日子的!那完全就是让她去送死!”
洛朗:“你明明知道的!那洞里只有白骨!所有送进去的姑娘全都死了!”
洛朗话未说完就遭到了洛母的一巴掌:“说什么呢!你妹妹嫁给灵王,那是恩赐!”
洛朗:“就连……阿沫她也……”
洛母神色严肃,厉声吼道:“不,不,我不知道!”
洛朗:“娘!”
洛母:“可现在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是选定的新娘!如果不找回来,我们以后在村里根本就不好过!得罪了灵王大人的,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灵王大人也会降罪于我们!”
洛母:“洛朗……听娘的,把她找回来,而且当初在河边捡到她时,是你劝我们收养的!说她可以代替阿沫嫁给……”
听到这里,洛莺蘭忽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什么意思?当初你们收养我是为了代替别人……成为新娘?
洛朗底气明显弱了下去:“我……”
洛朗:“那是当时,可阿沫已经……”
洛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阿沫已经去世了!留着她也没有用了,儿啊,算娘求你,快把她找回来吧,你当时把她送到哪里离开了?”
洛母:“如果不在明天之内完成婚嫁,我们一家子就走到头了!”说时,她的尾音带着明显的哀求意味。
洛莺蘭沉下了脸色,缄默不言。阿沫,是邻居家的姐姐,她和这位阿沫年岁相差无几。
洛朗:“莺蘭……已经走远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她了”
洛母:“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山林的什么地方?昨夜大雨,山路湿滑,她身上有伤,她跑不远的!就算下山了,山底下也没有多少人家,我们只要编个理由,把她带回来就可以了!”说时,她眼底带着些许期盼。
洛朗紧握着双拳,似在下一个决定。
洛母:“快说呀,难道你舍不得吗?总不可能喜欢她吧!”
洛朗垂头叹息,摇了摇头,他并不喜欢她,相反,他很讨厌她,他原以为……她能代替阿沫献给灵王,可是阿沫却比她先一步走了。阿沫走的时候,莺蘭还一脸天真无邪的以好奇的目光望着阿沫。
洛朗:“大概在东郊五十米吧……在一棵木芙蓉树下,昨天晚上,雨夜视线模糊,但我看见她逃去的地方是东北方向,那里有个村子,是王氏村,娘,你应该知道吧……”说完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木芙蓉树,这个地方是洛朗和莺蘭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洛莺蘭心底被刺了一下……自己费尽心思回来,听见的看见的却是这副场景,她不由的觉得有些好笑。
洛莺蘭醒来的山洞距离王氏村也不过几十公里,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自己,这还得感谢余白。这个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一路走来,仍如雾里看花,是非真假,她根本分不清。
她起身,从茂密宽阔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她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洛莺蘭:“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
此话一出,洛朗瞳孔放大,几乎是脱口而出:“莺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洛莺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即使她用炭灰粉饰过面容,但仍然不阻她那娇容和决绝的神色。
洛莺蘭轻轻开口道:“别来无恙,哥哥……娘。”
原本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不知缘何,洛母的神色再次惊恐,就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
她站在洛朗身前,扯着嗓子就喊:“快来人啊!新娘回来了!”
声音大的响天震地,连后院的鸡都被吓的飞了几只。
洛莺蘭取出一把小刀,这是她逃跑时,洛朗给她应急防卫的武器,她抽出小刀,将一部分发丝切断,举到两人面前,松手,任由发丝散落在地。
洛莺蘭淡然开口道:“我与你们虽无血缘关系,但你们曾经也是我的家人,以此为证,换我们彻底两清。”说时,她还用小刀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个小口,一点殷红滴落在刚刚掉落的发丝上:“这一点,算偿还你们给予我的一切了”
话音刚落,屋前屋外逐渐来了人群,而她那养父也是急匆匆赶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他不由的惊起了一身冷汗。
洛父挪动脚步,想靠近莺蘭,但他走一步,莺蘭救退一步。
洛父:“莺蘭……这好端端,嫁给灵王是无上的光荣,没必要这样吧……”
洛莺蘭轻轻一笑:“是怕我与你们斩断联系,把我献给灵王后,你们就无法靠‘娘家人’得到灵王所谓的恩赐和村里人的尊崇吧……”
洛莺蘭:“我知道的,献给灵王的,目前只有三个是合格的,一个最开始被献祭的那名叫木蓉的姑娘,一个是阿沫姐姐,最后一个是我……因为我们的生辰八字和灵王相合,虽说我这生辰,还是祭司推算出来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弃婴,被你们捡到了而已,剩下不合格的,早就被你们丢到悬崖底下成为无名的焦尸了吧”
洛莺蘭:“而合格的,会送进所谓‘灵王的陵寝’,也就是祂的坟冢,最后成为遭受蛆虫蚊蝇啃食的白骨……洛朗,你告诉过我吧,人死后就是一抷黄土,亦或者一摊被蛆虫蚊蝇啃食的白骨”
因灵村所谓给灵王献上姑娘的仪式就两种,不合格的会被架上木桩焚烧至死,合格的会送进灵王陵寝,锁在在棺材里,在幻想、饥渴乃至氧气稀缺中死去。
洛莺蘭举起小刀,一步步靠近他们,三人有些害怕的退了一步。他们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害怕,她的眼神好像藏着让人畏惧的力量似的……
最终还是洛朗试探性的前进一步:“莺蘭……你……”
洛莺蘭:“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了,你们起的,我不想听。”
洛莺蘭:“我这次来原本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被村民们乱棍打死,可结果……”
洛朗明显慌乱了:“不是的,你听哥哥解释……一开始收养你确实是为了……但,后面,我改观了,你看,如果我真想让你替代,也不会想着帮助你离开了……”
洛莺蘭:“我知道你喜欢阿沫姐姐,只是我从未想过,原来我根本不在你眼里,哪怕是作为妹妹。”
洛莺蘭还想说些什么的,只见在两人身后的洛母突然大叫的跑开,嘴里一直喊着:“新娘回来了,新娘回来了!”
……
洛莺蘭再次被绑上了花轿,但这次,她却没有想着逃跑,而是透过遮帘寂静的望着天空。
在此之前,村里的泥路和石头路上到处都是村民们受伤后留下的血迹。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