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夜话—神鹿
这是被绑上花轿之前的发生的事情。
“这女人疯了!快!快抓住她!不能让她再跑了!”
周围声音嘈杂的很,洛莺蘭只觉得脑子有点发昏,甚至有些想吐,反胃,恶心全都聚拢在身上了,她的眼前一片血色,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洛母跑出去叫人后,随后来了几个壮汉想把她架走,但她不从,而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小刀,但她这力气哪里能打得过几个壮汉,她也没有学过武,但她不肯放弃,她要争,她一定要想办法给予这该死的邪教一个重创,哪怕她只是蚍蜉撼树、是以卵击石的无用之功。
挣扎中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力挣脱壮汉的制服,发狠一样挥动小刀,小刀灵活,很快就在胡乱划拉时,中伤了壮汉,有的伤到了手臂,有的伤到了眼睛。洛莺蘭也来不及思考,趁着他们松手的空隙,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里。挡在她面前还有洛父,结果她也应激一样挥舞小刀,划伤了洛父。
一旁的洛朗顿感事情不妙,大喊着想劝阻洛莺蘭,但洛莺蘭已经听不进去了。
洛朗伸手想阻止她,但是被她一把挥开,她不顾一切的冲出后院,这个时候,村里其他地方也来了人。他们看见她后,都紧紧的追了过去。
洛莺蘭用尽浑身解数拼命的冲出重围,手里的小刀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腥的味道,此时的天空忽而出现了一片片乌云,整个村庄看起来黑压压的,白天胜似黑夜。
村民们一大群一大群的来,有的人抓起她的脚腕和手臂,抓痕深入骨髓般痛的要命,有的人抓到了她的裙子,裙子撕拉一声碎成一条条的,洛莺蘭眼里似乎已经没有是非了,她紧握那把匕首,甚至刀柄甚快嵌进肉里了,她也不肯松手。
他们不能打死洛莺蘭,因为她是要献给灵王的,不能让她在仪式完成前死掉。
洛莺蘭举刀挥就,刚刚还死死抓住她的村民一下子就松手了。
除了部分不怕受伤的村民还在继续牵制她以外,剩下的村民都有些害怕的后退观望。他们并非打不过,他们只是不想受伤。
在人群之中,洛莺蘭余光瞥见了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洛朗,但他却并未制止村民们的举动。她不禁自嘲,拿他当家人,他呢?谁知道呢,她只知道,割发自证与他们斩断联系是她永不会后悔的抉择。
洛莺蘭喘着粗气,举着小刀,目光怨恨的看向周围。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出现了,新伤旧伤一并发作,体力也在飞快消耗,神智也开始模糊不清。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能和这么多人打个来回。
“快,她快没有力气,我们一起上,一定要拦下她!”
洛莺蘭不敢懈怠,举起小刀警惕的环顾四周,周围都是人,她该怎么逃出去?
那些人一拥而上,宛如蜂群。洛莺蘭也不在乎什么了,举起小刀就胡乱挥就,她现在已经累了,完全凭意识和感觉的随意挥就。
视线模糊之中,洛莺蘭好像听到了一声鹿鸣,她看见,自己身前出现了一个瘦弱又坚毅的身影,这个身影挡在她的面前,护着她,朝着那些村民叫唤,看见这个身影,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近,想让那个身影逃离。逃啊,你快逃啊,我不要紧,可是你不能待在这里啊。她想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是一头鹿!怎么会有鹿出现在这里?”
“这鹿……好像在保护她?”
“我听说过,鹿通人性,这畜牲铁定和这丫头认识!”
“啊,我们要不还是换个人吧,我听老人说过,山中现鹿,是神祇降临的征兆……”
“灵王,一定是灵王大人!”
“灵王大人一定很满意这次的新娘!”
“就是啊,要不然怎么会有神鹿出现呢?”
“那动作快一点,抓住那个女人!万不能怠慢了灵王大人接亲!”
“对!对,我们上!”
无数身影席卷了她,她只觉得头脑发昏的厉害,她只觉得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她握着小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殊死一搏。
最终,她还是因为体力耗尽,被人换上新嫁衣送去焚烧。尽管,那些牵制她的村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刀划的伤口。
村庄大小路上总是有那么一两滴血迹,全是被莺蘭中伤的村民的血。
时间回到现在。
村民们没收了她带在身上的小刀,将她关押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里,尽管这里面收拾了一番,但也难以抹去地上的日积月累的污渍和灰尘。
这个房间他们收拾出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和一个放置着梳妆柜和铜镜的方桌,而她身后则摆放着一张圆木桌,桌旁还有两个凳子,桌上摆放着一壶酒,放置的两个酒杯已经斟满了酒。是那红色浆果酿造而成的酒吧,他们还将这种酒命名为“灵酒”
她现在又端坐在镜前,衣着红色的嫁衣,头钗明丽而庄重,却也难掩她望着镜子时那空洞的眼神。
良久,她拔下头上的簪子,这是金属制的,也算一种利器,她紧紧握着簪子,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一样。
她被绑上花轿,神色不见半分害怕,相反,是一种绝决然的姿态屹立在上面。
但她现在的视线时清晰时模糊,而双手双脚被捆的死死的。
她听见那些人在高呼灵王的名讳,听见他们举手欢庆。听见祭司在跳祭神舞,听见那些用以仪式的铃铛在晃动。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让她只觉得头痛欲裂。
在绑上来之前,他们还逼着自己喝那“灵酒”,他们喂自己多少自己就吐出多少,举起手里的簪子反抗,连同当时圆桌上摆放的酒壶酒杯也一起打翻。整个房间混乱不堪,地上全是酒水,很多人一不小心还踩滑了跌倒,村民们是手忙脚乱的才把她绑到木桩上。
尽管自己当时激烈的反抗,但还是不小心喝了一点进去,在被绑在这里之前,她呕吐不止。
花轿起轿前,需等待祭司跳完祭神舞。
村民们欢呼着,他们吹着唢呐,放着鞭炮,多热闹的一副场景,比过年还热闹。
就在他们欢庆时,一阵强风席卷而来,风掀起了花轿的遮帘,掀起了洛莺蘭头上的红盖头。莺蘭被这强风吹醒,视线清醒了不少,同时,她还嗅得一股花香。
村民们停下了欢呼,相反,而是错愕的望着前方。
就连所谓通灵的祭司也愣在了原地。天上乌云忽而散去,随即浮现的是一抹刺眼的、朦胧的金色的光,宛若佛光。
他们看见,花轿前头,浮现一个雪白的身影。它身着九彩,绸缎绕膝,脚踏浮云,所走的每一步都有一朵莲花盛开。
它头有双角,宛若枯树枝桠,但上面却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还不待村民们反应,只见那身影以一种清灵中性的嗓音说到:“尔等残害无辜少女,献那邪神灵王,扰得山间难有清净,乱得人心惶惶,可知罪?”
那时一头白鹿,但它身上却萦绕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其威严犹如天降神灵。
这山里自古就有传说,现白鹿,若见神明。
那些村民们明显都被怔住了,只见白鹿一步一步走近花轿,颇有些同情的望着洛莺蘭。
有些村民不知道那里来的胆子,拿起手里的工具就朝那白鹿冲去,嘴里还喊着:“灵王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做善事无数,祂不可能是邪神!”
却不料白鹿一个转头,那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翻跌倒在地。
白鹿:“吾寻你们近十年,都未有结果,那邪神狡诈,引诱你们在因灵村周边数十里布下迷界,让吾不得靠近,若不是我鹿族有一幼子随莺蘭找到了村口,你们怕不是还要给祂献上几个妙龄少女增长祂的法力换祂重现人世,祸害无边。”
白鹿:“我于此镇压祂数百年,却被你们破出一个缺口,尔今,你们仍想着献祭一个无辜少女来换取那邪神口中的‘安居乐业’‘荣华富贵’,这些根本无须神的力量,因灵村矿脉丰富、植被覆广,你们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换取这些,而不是依赖所谓邪神。”
白鹿:“这般愚昧的认知,连大地都放弃了你们,你们或多或少也感受到了罢,近年来,因灵村连年遭灾,谷物生长缓慢,矿产逐渐减少;因为这邪神,下游村已不愿与你们来往,而市贸交易也成为了你们亟待解决的问题。”
白鹿的声音不急不躁,字字珠玑。一时间,村民们神色都犹豫不定了起来。
但那祭司却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假的!灵王大人许诺过我们,赐予我们荣华富贵,这些矿产谷物,不过他区区吹一口气的事情!”
祭司:它说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切不能轻信!”
白鹿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化作人形,走到他面前。
白鹿:“是或不是,你当是最清楚的。”
当看见白鹿化为人后,有些村民跪了下来。
“是神!这是护佑我们的神鹿!”
“对,对,我在画卷上见过!这是守护我们这里的山神啊!”
“白鹿上神,佑我族群!”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灵王大人才是真正的神明!”
“其他神明早已将我们遗弃,只有灵王大人还惦念我们!”
“对,对,不要被它迷惑了!”
霎时间,人群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白鹿望着花轿内的莺蘭微微颔首,以致谢意,毕竟如果不是她,小花还不会跟着她,祂是通过小花找到这里的。
眼前周围人群就要吵起来时,祂周身浮现了些许光点,光点汇聚成河,河流流转在祂周围,随后,周围忽而爆发一阵刺眼的白光。白光一现,所有人都安静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
白光退却,只见白鹿衣着一袭素色的长衫,银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上,身披九色绸缎,膝缠祥云。肤色非常人,且银白胜雪。祂的眼睛如银河般深邃粲然,凝望着一个方向,祂目光所及,是那邪神的封印之地。
余白:“吾并非山神,吾名唤余白,只是上天遣来镇压这邪神的守护者,守护这里是吾的职责。”
花轿上的洛莺蘭惊了,这是分明……就是昨夜出逃跌倒时遇见的那个声音,莺蘭不由的看向祂,一愣一愣的。
这竟然是余白姑娘吗……但洛莺蘭反反复复的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明显是一个男子,体型和余白姑娘有点区别,虽然面容也是清秀的堪比姑娘,这就是神明,男身女相吗……
余白每走一步,那祭司就害怕的僵硬的后退一步。
余白:“私传邪教、蒙蔽村民,干扰天地间的秩序,为那邪神卖命,献祭生灵无数,你可知罪?”
说时,余白手把开着白花的枝桠,绕清风轻拂,怒而不威的看着那祭司。
很久以前,因灵村并不信奉灵王,似乎是这所谓祭司来后才兴起的。这个人,余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之前祂在山林悬崖边上救下的那个人。
祂当时穿梭于山崖之间,救起了这个因失足坠崖被挂在生长于悬崖上的树上的人。
那人当时十分感谢祂,他说自己是从都城南迁下来的,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祂没有多想就将他送去最近的村庄去,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这个村庄就是当时还叫沂霖村的因灵村。却不想这人进入因灵村三四年后却成了所谓祭司。而且还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邪神力量将整个因灵村“隐匿”了起来。以至于祂始终碰不到邪神的封印。每每靠近,祂都会被一阵莫名的雾气遮挡视线,遭遇“鬼打墙”一般,一直在原地,祂甚至感受不到邪神封印的气息。祂试图驱散,结果根本没有用处,就好像这雾气里有什么专门针对祂的东西一样。
这属于祂的失职,而现在,祂必须于此做个了解。天上一天,地下十年,这一天可算来了。
余白:“吾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献祭生灵让邪神重现人世的。”
那所谓祭司神色明显慌乱,手忙脚乱的伸手张开释放出一阵雾气,似想借此逃脱,余白也不废话,抬手一指直接驱散了所有雾气,突破了因灵村的迷雾结界,祂现在终于可以出手解决所有问题了。那祭司见此行不通,还想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祭司吓直接跌坐在地上,不敢多说一句话。
余白不再瞧他,而是探身上前,为洛莺蘭松绑。尔后以极其干净润泽的嗓音说道:“走罢,下山去找一个能真正容下莺蘭姑娘你的地方,寻一方天地,游人生一世。”
余白:“如此,我也算报答了昔年你予我的救命之恩。”
洛莺蘭搭上祂的手下了花轿,有那么一瞬间,洛莺蘭感到一种熟悉的安然感,就好像,他们很久很久以前认识一样。
洛莺蘭有些恍惚:“昔年救命之恩?我并不记得我以前见过你。”
余白神色有些动容,随后只是摇头轻叹:“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人类一生短暂若蜉蝣,很多事情都是转瞬即逝的,人如此,记忆亦如此。”
洛莺蘭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开口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姑娘,如果你是……那之前给我换衣服时……”说到后面,洛莺蘭脸颊绯红,还慢慢垂下了头,有些窘迫。真是奇怪啊,明明刚刚已经放弃了所有想法,只剩麻木,可现在,在余白面前却成了这副难堪的模样,洛莺蘭有些沮丧。
余白听后,却说道:“神本无相,更何况我只是一只白鹿,是非真假、雌雄与否也不甚重要,你愿相信我是姑娘,那我便是,你若不愿,那就不是。我并不精通化形,当时出手救你,为让你降低警惕,便学着你的模样幻化出一副皮囊来,希望没有吓到你。”
余白:“不过,男女是非于我而言也不甚重要,毕竟守护这里才是我的职责,是我的角色”
言罢,余白理了理洛莺蘭散乱的发丝,以做最后的道别。
……
写到这里时,湘葵停顿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样的结局才配的上这样的故事。
人永远不要被愚昧的认识迷惑了视线,可自己所认知的,分得清愚不愚昧吗?她陷入了沉思。
就像因灵村支持灵王的村民,他们自己是否知道这样的认识是错误的,愚昧的呢?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想构建的是一个被邪神洗脑蒙骗的因灵村,想构建的是一个哪怕部分村民清楚的知道献祭生灵是不对的,却仍然不敢反抗。他们为什么不敢反抗呢?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在“因灵村”这个圈子“存在”下去。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以前,为了融入其他人的圈子,而努力扮演各种角色。她太过在意他人看法,时时导致自己内耗过度,以至于精神崩溃……
湘葵整理着思绪,她在想该怎么交代因灵村的结局。
湘葵不自觉的咬着笔杆,脑内词条飞速越过,但始终没有检索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小作思考,也未能思考出一个所以然来。
湘葵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沉了下去。也许自己该休息休息,吃个晚饭什么的。
正当她起身准备去厨房备晚饭时,她忽而看见了自己书架上的那本民间神话传说。她有了一个想法。
湘葵重新坐下:“也许,可以这么写……不知道会不会显得过于平淡呢”
她提笔继续写,笔尖出墨,流畅的宛若游龙。
……
余白留下了那些村民,祂让祭司撤销了笼罩在因灵村的迷雾结界,自己又去重新加固了封印,而那祭司祂并没有给予他重罚,而是让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和笼络人心的手段重建了本土的神灵信仰,他们不再信奉灵王,而是信奉国教。而余白本身也是属于国教的。待他以为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时,官兵却找上了门。
下游村的长期反映和其他证人的证词,加之因灵村迷雾结界撤销,官兵们很快就找到了因灵村的具体位置,包括那灵王坟冢。
然后祭司也是以多项罪名喜提牢狱套餐,择日公开处死,其他参与过献祭的村民统统连带责任,虽不至死,但仍需赔偿,因被献祭的姑娘的家人有村里人,故最终判决赔偿钱款全纳入国库,无力赔偿者,直接流放。面对积极配合收集证据者,酌情轻判。
多年后,洛莺蘭在都城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制簪师,她出手的簪子素来以精美细腻为名,而当年那个困住她的村子已经成为了名存实亡的无人村。
那里在后来修建了庙宇,以镇邪祟,而余白依然在那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只是,自那以后,洛莺蘭再也没有见过余白,或者一头身着九彩的白鹿。哪怕她后面又去了一趟因灵村,也没有见过祂了。
……
湘葵写到这里时,想了想:“古代里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罚是怎样的呢?反正在证据面前肯定不会轻判,找个参考算了,也不知道这样写有没有什么问题……”
湘葵颇有些苦恼,只有自己去翻翻对应资料了,每个朝代都有所不同才是。
正当湘葵思索着上哪里去找资料能最快又高效的理解古代刑罚时,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湘葵:“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