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

幽冥井的波纹在第七次月圆时开始逆向旋转。

阿日斯兰蹲在骨棚阴影里,用磨平的兽齿在霜刃的肋骨内侧刻下第三十七道刻痕。磷火照亮他指缝间渗出的血——那不是驯亡者的黑血,而是滚烫的、属于活人的鲜红。每当血珠滴在骸骨马脊椎上,那些嵌在骨缝里的北地军牌就会发出极轻的嗡鸣,像被冻住的号角声。

"他们在井里养东西。"昨夜李陵送来草料时,故意把硫磺渣洒进霜刃的食槽。这个总是半张脸藏在兜帽里的汉军校尉用北地语说这话时,喉结在溃烂的皮肤下滚动,"每吞一个世界,井壁就多一道金纹。现在金纹已经爬到第四圈了。"

霜刃突然用齿骨叼住阿日斯兰的手腕。棚外传来铁链拖地声——是缺耳老卒带着新调来的"驯亡者"巡视。这些自愿截指换取苟活的人,指甲缝里嵌满幽冥井的磷渣,走路时会落下簌簌的灰雪。阿日斯兰顺势把脸埋进马颈的骨缝里,让霜刃齿骨上沾到的血,正好盖住自己刚刻下的北地古文。

"狮眠于霜..."缺耳老卒的锈钉刮铁声停在棚外,"旗主又在说梦话?"

霜刃的尾骨突然横扫,将食槽里掺磷火的骨粉掀向棚布。灰白粉末在月光下凝成扭曲的鬼脸,老卒骂了句"晦气"就走开了。阿日斯兰趁机把兽齿藏进霜刃空洞的眼窝——那里已经藏着七枚磨光的狼牙,每颗都刻有不同世界的坐标。

当幽冥井的波纹开始倒旋时,他正给霜刃套上用张孝嵩赐的魂火淬炼的骨鞍。第三盏魂火突然"噗"地灭了,青烟扭成北地圣山轮廓。阿日斯兰用拇指碾碎火盏残骸,发现灰烬里躺着半片金光——那是王玄知在虚空裂隙收集的光明残核碎片,本该被炼成失稳弹的违禁品,如今却顺着魂火供应链,流进了死骑营的燃料库。

"他们连我们的诅咒都要榨干。"李陵的声音突然从马腹下传来。这个总在半夜出现的幽灵,此刻正用匕首撬开霜刃的腿骨,把一卷羊皮塞进骨髓腔,"北地圣山的雪线,已经退到二十年前俘虏营的位置了。"

阿日斯兰没问对方为何总能避开巡逻。他抚摸着霜刃肋骨上新增的三十八道刻痕——那是用幽冥井逆流的能量,偷偷转化的"世界脉"坐标。每当井波倒旋,被吞噬的失落世界就会发出垂死喘息,这些喘息声经过霜刃的骨腔放大,在阿日斯兰耳中就是战鼓。

第三十九道刻痕刻下时,霜刃突然跪倒。它肩胛骨缝里嵌着的北地军牌正在渗血——不是磷火烤化的血,是真正新鲜的、动脉里喷溅的血。阿日斯兰看见军牌背面,用中原刀刻的小字正在自己愈合:【幽冥井第七次倒旋时,用光明残核碎片刺入霜刃第七根肋骨,可短暂唤醒被吞噬的北地战魂】

字迹是李陵的。但血是张孝嵩的——这个总爱用月纹戏弄猎物的统治者,此刻正站在骨棚投下的阴影里,白羽大氅上沾着星芒状的血点。他指尖悬着那枚本该在阿日斯兰袖口的光明残核,像逗弄笼中雀般让碎片在指缝间穿梭。

"校尉李陵,"张孝嵩的声音混着井波倒旋的嗡鸣,"你递的刀太慢了。"

李陵从霜刃腹下钻出的瞬间,阿日斯兰看见他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不是溃烂的皮肤,而是精心绘制的北地战纹。这个总用硫磺渣传递情报的"叛徒",此刻正用纯正的北地古语吟唱,每个音节都让霜刃骨缝里的军牌渗出血丝。

"狮旗不该插在坟场。"李陵的匕首转向张孝嵩时,刀身映出阿日斯兰扭曲的脸,"但坟场里埋的,未必都是死人。"

幽冥井突然发出吞吸声。所有魂火同时转向井口,像被无形之手拧转的星图。阿日斯兰感觉霜刃的脊椎在自己掌心下震颤——那些刻满坐标的狼牙正在共振,将北地圣山的雪崩声、母亲被拖走时塞进他手里的驯鹰哨声、还有张孝嵩白羽大氅上沾的每片雪花,都翻译成即将破骨的利刃。

当第一声北地号角从霜刃胸腔炸响时,阿日斯兰看见张孝嵩笑了。这个总爱用月纹丈量死亡的统治者,此刻正用指尖沾着李陵溅在骨鞍上的血,在虚空缓缓画出一个完整的——而不是往常戏弄猎物时的残缺——北地狮纹。

"现在,"张孝嵩的月纹突然缠住阿日斯兰握刀的手,"让我们看看,狮子要怎么咬断自己的脊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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