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变故,青云在成长
元鼎二年的寒露刚过,长安城提早进入冰封时节。
王氏终究没能熬到儿子弱冠之礼。
那柄捣了十五年草药的玄石杵从她枯手中滑落时,杵底还沾着昨夜新采的接骨草碎末。
李青云捧着刚熬好的汤药掀帘而入,药碗在青砖地上炸开的黑斑如绝望的墨菊绽放,母亲喉间最后的呢喃混着血沫:
“河西...屯田...水渠...”
十六岁的少年将脸埋进她尚有微温的掌心,麻衣下的肩胛骨如折翼之鹰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呜咽,只有脊背被烛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在疯狂颤抖。
葬礼那日,族长命人抬来三寸厚的柏木棺椁。
当青云将父亲残甲与母亲药杵并置棺中时,玄甲铁片撞击石杵的铮鸣惊飞了檐下白鹭。
他忽然抓起母亲捣药的石臼,将半罐晒干的当归、黄芪撒入棺内——那是她常为伤兵配制的金疮药。
三更守灵夜,他跪在蒲团上突然扯开衣襟,用烧红的缝衣针在胸口刺下三十七点血痕。
血珠滚落时,灵幡在穿堂风中展开‘忠烈传家’的墨字,幡角扫过香炉溅起火星如沙场烽燧。
李氏宗祠的蟠龙柱下,十二位族老的白发在三十六盏连枝灯中泛着银光。大宗正李息展开鎏金错银的族谱,指尖抚过"李琰"烫金名讳旁的朱砂批注:
“元狩四年殁于疏勒河,追封骁骑尉”。青铜灯树突然爆响灯花,他苍老的声音震得梁尘簌落:
“自飞将军李广始,我陇西李氏七十九人战殁疆场!今嫡脉独苗青云,当入太学承明殿,岁领双份宗祧米,开武库择兵刃!"
当夜宗库三十六道鱼符铜锁次第开启。
在陈年艾草与樟脑的辛香中,失传的《风后握奇经》帛书徐徐展开,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阵图在灯下泛出神秘紫晕;
武帝赏赐的鱼鳞金甲折射寒光,_甲片暗刻的小篆铭文"虽远必诛"随光影流转;
最惊人的是那柄周代青铜轱辘剑,当青云握住缠着赤绦的剑柄时,剑身竟在沉寂三百年后发出龙吟般的震鸣——守库老仆惊呼:
“此剑认主!哈哈哈,天命在此,我李氏当崛起。”
从此未央宫北阙外的太学宫墙内,两道身影在星辰未落时便刻下深痕。
寅时的练武场积雪没踝,青云赤膊挥动祖传玄铁刀,九斤重的刀身在朔风中劈出十六式破阵刀法,蒸腾的汗气在零下严寒里凝成霜雾,背肌上三十七点疤痕随肌肉起伏如戈壁沙丘。
卯正晨钟惊飞柏梁台栖鸟,他裹着霜色深衣踏入承明殿,昨日刀客已成青衿学子。
当白须博士论及《盐铁论》‘边用不足’时,少年突然拍案而起:
“昔年文帝颁《马复令》,民家养马三匹可免徭役!”
满座哗然中,他哗啦扯开衣襟,胸前疤痕在晨光中如青铜箭镞:
“家父戍边廿载,八百加急奏报有云:‘匈奴六骑换我汉军一骑,非马劣,实养马之政废弛也!’”
白发博士手中的玉圭‘当啷’坠地,翌日这道《复马政疏》便出现在御史大夫案头。
宗族私塾的考校日成为长安奇观。
春祭大典,青云主执酹酒礼,玄端礼服广袖垂云,三献三酹时玉圭与青铜樽的碰撞声合着编钟韵律,连太常寺礼官都微微颔首;
仲夏雅集,他指抚焦尾琴演绎《鹿鸣》,却在‘呦呦鹿鸣’段突转铁骑铮铮之音,七弦十三徽的揉捻间塞外风沙苍凉席卷满堂。
秋狝骑射场,百步外垂柳悬着七枚铜钱。
柘木弓满如圆月时,三支白羽箭撕裂空气——首箭射断柳枝悬绳,次箭穿透坠落中的铜钱方孔,末箭竟将余下六钱串作一线钉入靶心!
观礼的羽林郎将手中角弓惊落在地。
更震撼的是御车考核,驷马战车冲入九曲火阵,左骖右服在他缰绳指挥下如臂使指。
当车轮碾过燃烧的棘草时,他突松左辔急扯右缰,战车以双轮悬空之姿掠过断桥,落地时辕木距深渊仅差三寸!
李青云在考场之上,君子六艺极为精通,但是他对知识的渴望也没有退却。
太学藏书阁的桐油灯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
子夜暴雨击穿瓦楞时,他正校勘《孙子兵法》与《吴起兵法》。
急扑向淋湿的竹简时,后襟被屋檐泻下的雨瀑浸透。守阁老吏送来姜汤,却见他以指为笔在积水地砖上演算:“阳关外流沙每季南移三十丈,若依《禹贡》导水法...”
冻紫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勾画的水渠,竟与母亲临终呓语的流向完全重合。
某日同窗在曲江宴饮笙歌,他独对战国错金弩机残件沉思。
深夜突发奇想拆下床板,以腰带为弩弦仿制出三矢连发的擘张弩。黎明时分,改良图纸已钉在博士房门——榫卯结构旁批注:
“省铁三十斤,增射程二十步”。
大宗正闻讯开启武库,十名匠人依图连夜赶制,三日后未央宫北阙竖起的新箭靶,被这弩机射穿的靶心孔洞边缘光滑如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