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将在成长
东厢书斋在初冬第一场雪前落成。
卯时梆声刚敲响第一记,青云已跪坐在新编的蒲席上。
母亲执三尺紫檀戒尺立于案旁,戒尺顶端嵌着的青铜螭兽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当《急就章》竹简上错漏半字,戒尺带着破风声落下,少年掌心霎时浮起蚯蚓状的红棱。
“班超投笔前通晓四书五经,卫青牧羊时怀里总揣着半卷《左传》。”她训诫的声音像淬火的铁器浸入冷水,“大丈夫立世,文脉武骨缺一不可!”
讲解《孝经》“立身行道”章时,窗外北风正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
母亲枯瘦的指尖突然戳向西墙——那里悬挂的环首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赤绦,那是父亲出征前她亲手系上的平安结。
“你父以此刀在沙场行道。”
她喉头滚动着。
“今日你当以这杆笔——”抓起案头狼毫狠狠掼在简牍上,“在天地间刻出你的道!”
真正的考验在三九寒冬降临。朔风从窗纸破洞钻进来,桐油灯芯在墨池里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青云呵出的白气在眉睫凝成霜花,冻成胡萝卜的手指艰难地抄录《孙子·九变篇》,墨迹在简上晕开冰晶般的花纹。
母亲默默将陶炭炉推近,橙红火光照亮少年睫毛上凝结的霜粒。夜半忽闻竹简坠地脆响,抬眼只见他伏案昏睡,颊边未干的墨渍混着口涎,在火光下泛着孩童的稚气。
王氏凝视儿子日渐棱角分明的侧脸,喉间陇西民谣才起半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便化作淹没在风雪中的哽咽,枯瘦的手背急速抹过眼角。
这位看似平凡的母亲,实则是李青云生命中的砥柱中流。
寒冬破晓,她总比儿子早起半个时辰,将煨在炉灰里的黍粥倒进陶碗;夏夜蚊蚋肆虐时,她执蒲扇立于书案后,手腕摇动带起的凉风里飘散着艾草清香。
更深邃的是精神的浇灌——讲解《论语》时,她用父亲遗甲上的刀痕诠释“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共读《孟子》,指着心口箭镞说“此乃舍生取义之证”。仁义礼智信如金线织入血脉,昔日懵懂孩童渐成持身如玉的端方君子。
但王氏清醒如雪原之上的孤狼。
当青云在族学辩倒腐儒的消息传来,她当夜便请来致仕的羽林郎李敢。
春分祭日,白发老将将三石柘木弓掷于庭中,弓身砸地的闷响惊飞檐下麻雀:
“能开此弓,方配习我李氏穿云箭!”
少年咬牙引弦,粗粝牛筋弦勒入皮肉瞬间,血珠顺着弓臂蜿蜒如赤蛇。
三个月后百步外的箭垛前,当第十支白羽箭劈开前箭钉入红心,老将军对王氏慨叹:
“此子开弓时目如饿鹰锁鹄,有冠军侯饮马瀚海的气象!”
灞桥柳絮纷飞时节,驯马场黄沙漫天。
赤焰驹扬蹄将他掀翻在地的瞬间,右腕骨裂声清晰可闻。
母亲连夜捣碎接骨草,药杵撞击石臼的咚咚声穿透院落,浓烈药味惊得巡夜更夫掩鼻疾走。
五更鼓刚敲响,却见少年用牙齿配合左手捆扎护腕,冷汗浸透的后背在晨光中蒸腾白汽:“昨日...未降服那畜生...”
王氏突然拽住他撕裂的衣袖,月光漏过窗棂照亮她鬓角丛生的银丝:
“你父当年右臂中箭...也是这般咬着布带自己包扎...”少年猛然惊觉,母亲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弯成满弦的弓。
随着兵书战策堆满案头,油灯下的身影常彻夜不熄。
他持《吴子兵法》与族老论骑兵建制,借《盐铁论》析边关粮秣,锐利见解如环首刀劈开暮气。
母亲望着烛光里侃侃而谈的儿子,骄傲如春潮漫过眼底,忧虑却似秋霜爬上眉梢——少年眼中那簇与亡夫别无二致的火焰,已燃成燎原之势。
建元六年上巳节,曲江宴上细雨如酥。匈奴使节突然掷鎏金酒樽于案,羊奶酒泼湿汉官锦袍:
“汉家儿郎可敢比射?”
御座上的天子尚未开口,青衫少年已越众而出。接弓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
使节蹀躞带间那枚狼首带扣,狼眼镶嵌的绿松石竟与父亲遗物别无二致!雨丝斜飞入画舫,三支白羽箭撕裂雨幕:
首箭劈断风中垂柳时新枝汁液飞溅,次箭贯穿飘旋柳叶正中叶脉,末箭竟追上前箭当空劈裂箭杆!
满座公卿的静默持续了三息,喝彩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归途油壁车内,族长拍着他肩膀大笑:
“今日这三箭,足抵你父半生功业!”
少年却紧盯未央宫飞檐上滴落的雨珠:
“匈奴贵使佩此带扣...阳关大营怕已血流成河。”
预言如投石入潭,在母亲心头漾开刺骨寒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