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志 冠礼
青云之志
深秋的寒风像无形的巨手，狠狠掼过太学宫参天的柏树林。
最后一片倔强的柏叶被狂风撕扯着，打着旋儿撞在青云紧握笔刀的指节上。
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全神贯注于面前摊开的策论简册。
竹简表面，刀锋划过的轨迹深深刻入，字字如铁：
“昔卫霍取河西而匈奴右臂断，今当复河套为左拳！”
最后一个“拳”字收势，他因用力过猛，前日练刀崩裂的虎口伤口再次迸开，几滴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冰冷的竹片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印记。
旁边的同窗李晟被那声响惊动，探过头来，待看清竹简上的字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云！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复河套？这话传出去……”
青云抬起沾着墨迹和血痕的脸，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扯下袖口一块布条，随意缠住流血的手掌：
“胆子不大，何以撼动积弊？匈奴右臂已断百年，可河套这‘左拳’之地，依旧悬于我朝北疆之外，如鲠在喉！不拔此钉，谈何长治久安？”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廊下回荡。
李晟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道理谁都懂，可这牵扯多少利害！勋贵、边将、朝堂清流……哪一方不是盘根错节？你这策论递上去，怕是……”
“怕是什么？”
青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哈哈哈，怕得罪人？怕惹祸上身？”
“李晟，你忘了我们入太学宫第一天，祭酒大人说的话了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若因利害便缄口不言，这太学宫，与市井茶馆何异？”
他小心地卷起那血迹斑斑的简册，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此策，我意已决。”
当夜，大宗正李玄策披着厚重的貂裘，行色匆匆穿过朱雀大街。
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下了半宿，积雪深达三尺，几乎没过他的长靴。
他怀中紧紧揣着的，正是青云那卷染血的策论。
宫门紧闭，巨大的铜钉在雪光映衬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开门！开门！有要事急奏陛下！”
李玄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急促。
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露出一条缝隙，露出禁卫统领赵磐那张严肃的脸。
“大宗正？深夜叩阙，所为何事？宫禁已落，非十万火急军情，不得擅入！”
赵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玄策须眉已结满冰霜，如同一个雪人，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最外层、用上好银狐皮缝制的裘衣，将怀中的竹简仔细包裹好，这才递上前去：
“赵统领，此策关乎国运！十万火急！非今夜面呈陛下不可！烦请通传！”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夫在此候着，多久都等！”
赵磐看着那被珍贵裘衣包裹的简册，又看看风雪中须发皆白、却如青松般挺立的大宗正，沉默片刻，终于接过：
“大宗正稍候，末将……这就去请旨！”
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李玄策就那样站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任凭风雪肆虐，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仿佛凝固的时光，只有呼啸的寒风和簌簌的落雪声作伴。当宫门终于再次开启，赵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大宗正，陛下宣您暖阁觐见！”
冬至，宗祠。
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带着岁月沉淀的松香气息。
香案之上，供奉着高祖皇帝钦赐的铁券丹书，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沉甸甸的金光。
十二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族老肃立两旁，庄重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个挺拔如松的少年身上。
司仪高唱：“冠者，李氏青云，承先祖之德，秉天地之正，今加冠成人！”最年长的族老颤巍巍地捧起那顶象征家族无上荣耀的金丝玄冠。
玄冠由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镶嵌着象征北斗七星的墨玉，垂下的十二根旒珠，每一颗都是深海珍珠打磨而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玄冠即将落于青云头顶的瞬间，宗祠高窗的一束冬日阳光，恰巧穿透进来，精准地照亮了他胸前衣襟微敞处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他幼年随族中长辈在边地遭遇马贼时留下的刀痕。
大宗正李玄策的目光骤然一凝，仿佛被那道疤灼痛。
“青云！”
李玄策的声音打破了加冠仪式的肃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一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抽出腰间象征身份的玉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上一划！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大宗正！”
几位族老失声惊呼。
李玄策置若罔闻，他神情肃穆，眼神炽热如火，沾血的食指精准而有力地按在青云光洁的额头上！
随着指尖的移动，一个繁复、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图腾迅速成形——那是传说中“飞将军”李广独有的赤焰图腾！
“此乃李氏图腾，为李氏族魂！”
李玄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宗祠中炸响，带着金石之音，直抵人心。
李氏血脉，生而为道德！先祖李耳，著《道德经》，开道家之源，其思深邃，其理长明！
李氏血脉，生而为改革！先祖李悝，变法图强，兴利除弊，其志高远，其功卓著！
李氏血脉，生而为守护！先祖李牧，戍守边疆，抵御强敌，其勇无敌，其谋深远！
李氏血脉，生而为忠诚！先祖李斯，辅佐秦王，一统六国，其才卓越，其功不朽！
李氏血脉，生而为勇猛！先祖李广，飞将军威震匈奴，箭透石棱，其勇无敌，其名长存！
李氏血脉，生而为担当！先祖李陵，孤军奋战，虽败犹荣，其志不屈，其节永颂！
李氏血脉，生而为智慧！先祖李冰，兴修水利，泽被后世，其功永垂，其德长颂！
青云，今日以此图腾为记，望你承袭先祖之勇毅，怀青云之志，守土安民，至死不渝！”
滚烫的鲜血顺着青云的额角蜿蜒流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仿佛真的点燃了某种沉寂的血脉力量。
青云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玄冠垂旒随着他叩首的动作激烈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叮、叮、叮”声，如同远古的战鼓在血脉深处擂响，每一次撞击都激荡起胸腔中的热血与豪情：
“青云……谨记大宗正教诲！承先祖遗志，守疆安民，兼济天下，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磐石般的坚定。
腊月廿三，岁末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长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