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志 藏书三卷
藏书阁内,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管吏老张头呵着白气,抱着一摞新晒的竹简走进来,目光却被梁柱上钉着的三卷厚厚的书稿牢牢吸引。
最上面一卷,是朱砂批注的《河渠书》补遗。
管吏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不仅详尽剖析了泾、渭两河分流治理的关键节点,每一段论述之后,竟然还附录着令人咋舌的精算数据:
“……开凿引水渠三里七分,需征发精壮民夫八百人,工期三十五日,日耗粟米三石二斗;”
“若改用新式铁制锸铲,工期可缩短五日,节省粟米约十六石……河工冬衣,需用粗麻布两千匹……”
老张头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老天爷,这……这算得也太细了!连民夫吃的米、穿的衣都算进去了?这得费多少心血……”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抄书吏凑过来,指着第二卷:
“张伯,您再看看这个!这个如果上报家主的话,咱们也能用的上,不过上不上报家族的话,还是咱由你决定。”
那是改良环首刀的锻造图,线条清晰,比例精准,旁边用炭笔勾勒着一个结构精巧的装置。
“这……这不是水排鼓风吗?可这轮轴和风箱的样式,怎么跟咱们常见的不太一样?好像结构改变了不少。看着……看着好像省力得多,风劲也更大?”
老张头眯着眼,仔细辨认着旁边青云留下的注释小字:
“……‘三叠式水轮驱动,联动曲柄往复,可增风压三成,省力四成……’”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抄书吏感叹:“了不得!这小子!光琢磨刀还不够,连打铁鼓风的家伙事儿都改了!这要是真弄出来,咱军中的刀枪剑戟,怕是要锋利一大截!”
“上不上报家主的事情我不决定,等孩子醒了和孩子商量一下吧。”
这三卷书之中,第三卷最厚,封皮上写着《河西屯田策》。
老张头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标注着河流、山川、可垦荒地。
在标注着“母亲临终念念不忘的水源地”旁,赫然用醒目的朱砂圈出了七处位置,旁边批注着:
“……‘此地貌特异,沙层之下,必有暗河潜涌。掘井约三丈,可得甘泉……’
”字迹旁,还有几滴早已干涸的水渍,不知是研墨的清水,还是少年深夜伏案时滴落的泪痕。
“唉……”
老张头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心里苦啊……这地方,是他娘亲的遗念吧?他竟标出七条暗河……这得翻烂多少舆图,问遍多少老河工?”
他继续翻找着,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尚书·禹贡》卷帙深处,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青云。
少年脸颊冻得发青,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嘴角却凝固着一抹恬淡而满足的笑意。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破旧的羊皮地图,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上面,仿佛在梦中依旧在勾勒着那片遥远的土地。
老张头轻轻抽出那卷羊皮卷,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
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他看到那羊皮卷上并非寻常疆域图,而是一幅气势磅礴的画卷:
十万屯田卒如同辛勤的蚁群,在广袤的戈壁滩上开沟引渠,播撒绿意。
枯黄的大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
在千里的沃土之上,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层层叠叠,一直涌向天际线。
在这片丰收景象的核心,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一位是身披玄甲、按剑远眺的将军,身姿挺拔如山岳;
另一位,则是衣着朴素的妇人,正低头专注地在石臼中捣着草药。
他们的身影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被无限拉长,光影仿佛穿透了羊皮卷的束缚,漫过画卷中描绘的未央宫那层层叠叠、高耸入云的飞檐。
“叮铃……叮铃……”
藏书阁檐角悬挂的铁马,在凛冽的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这声音在老张头听来,仿佛化作了穿越千里流沙、从遥远边关传来的驼铃声。
一声声,一下下,执拗而坚定地叩问着那片辽阔而充满希望的远方,也叩问着少年心中那高悬于九天的青云之志。
老张头默默地拿起一件自己的旧棉袍,轻轻盖在沉睡的少年身上。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藏书阁窗棂上的霜花,也照亮了少年唇边那抹带着血痕却无比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