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地 孔庙惊雷

孔庙惊雷

曲阜孔庙的杏坛前,千年古柏投下的阴影里,《大同篇》碑刻的朱砂铭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被一阵激烈的争执撕扯得支离破碎。

“简直是数典忘祖!”

白须老者颜襄手中的鸠杖重重顿地,震得供案上铜爵嗡嗡作响。这位鲁地有名的经学博士,此刻因激怒而满面通红:

“《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宰予当年问丧期,夫子如何训诫的?‘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三年之丧,天经地义!”

他对面的麻脸儒生陈轸毫不示弱,一把扯开浆洗得发硬的葛布深衣前襟,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

“颜师!您看看这身皮肉——去年大旱,我戴着孝帽给父亲下葬,转头就饿晕在田埂上!”

“《管子·牧民》说得多明白?‘仓廪实而知礼节’!人都饿死了,孝道挂在坟头给鬼看吗?”

他粗糙的手指戳着石碑上“老有所终”四字,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低语。

几个年轻学子不安地交换眼神,而穿着绸缎的世家子弟则露出讥诮神色。

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鸱吻高耸的殿顶,遗落一片羽毛,悠悠飘向碑前静立许久的玄衣青年。

“若孝道需以灭门为代价。”

李青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沸油,瞬间冻结了所有嘈杂。

“这孝,究竟是敬天法祖,还是虐生害命?”

数十道目光骤然聚焦。陈轸愕然回头,颜襄的鸠杖悬在半空。

只见那青年弯腰拾起供案旁散落的算筹——那是祭礼前卜者遗落的法器。

青玉打磨的算筹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清越的脆响。

“鲁国中户之家,存粟几何?”

李青云踏前一步,玉筹如雨点撒落青砖。

第一列排开九枚:“春耕借种三斛。”

第二列十二枚:“秋税纳粮四斛。”

第三列仅余五枚:“越冬口粮五斛。”

最后三枚孤零零悬在边缘,被他指尖按进砖缝:

“若遇灾年,这三斛便是吊命粮。”

颜襄的胡须剧烈颤抖:“黄口小儿!安敢妄议……”

“敢问博士。”

李青云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老者。

“若守丧三年,停耕辍作,这五斛存粮可能撑过二十六个月?”

他手指划过算筹组成的死亡阶梯。

“《礼记·王制》载‘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当孝子饿毙在父母坟前,家中老幼啃食树皮时——”

玉筹猛地扫过青砖,刮出刺耳的锐鸣。

“ 夫子若在,是赞其孝心可嘉,还是斥其愚不可及?”

人群炸开锅!一个头戴进贤冠的贵公子嗤笑:“哪来的狂徒?连孝道根基都敢动摇!”

李青云却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的柏叶,轻轻搁在算筹顶端:

“夫子删《诗》存《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字字皆言农时。宰予昼寝,夫子斥‘朽木不可雕’,可见最恨虚掷光阴者。”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陈轸。

“若将三年丧期改为三月,省下钱粮可购耕牛半头,多活十口人命——这才是真孝道!”

陈轸的麻脸涨得发紫,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先生字字如刀,剖开我三年心病!去年…去年为守丧误了麦收,老母险些……”

哽咽声淹没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

颜襄的鸠杖当啷落地。老人佝偻着背脊,枯手抚过碑上“使老有所终”的刻痕,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嘶声道:

“若…若遇灾年…薄葬从权…”话未说完,突然被贵公子的尖笑打断。

“妙啊!”锦衣青年抚掌踱出。

“按你这算法,忠君岂不更亏?若遇昏君,早早辞官岂非更利民生?”

他故意拔高声音。

“诸位!此人分明是杨朱‘拔一毛利天下不为’的余孽!”

李青云忽然笑了。他弯腰捡起颜襄的鸠杖,双手奉还老者,转身时玄衣下摆扫过散乱的算筹:

“昔年夫子过盗泉,渴甚不饮,恶其名也。今有人见孺子坠井——”

他直视贵公子闪烁的眼睛。

“君是先去算救人所耗时辰折多少银钱,还是纵身一跃?”

霞光穿透柏树枝丫,将满地算筹染成金红。

当最后一片玉筹被李青云拾起,夕照恰映亮他虎口尚未愈合的刀疤。那疤在《大同篇》“谋闭而不兴”的铭文旁,像道灼热的注解。

驿馆油灯下,阿桐用草茎挑着鞋底破洞,忍不住嘟囔:

“那老博士走时脸都是青的,还有那锦衣郎,眼刀子嗖嗖的……”

李青云正用瓦片磨平新削的木屐齿:

“颜博士最后捡算筹的手在抖。”

他吹去木屑,灯火在瞳孔里跳动。

“两千年前,夫子见季氏八佾舞于庭,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他们见我扫落礼法基石,怕是同等震怒。”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阿桐突然压低声音:

“可公子说得对!我邻家阿姐就是守丧时饿得偷吃祭品,被族老沉了塘……”

灯芯啪地爆出火星。李青云摩挲着鞋底粗砺的纹路,仿佛触摸着青砖上那些算筹的凹痕:

“夫子周游列国,在郑国与弟子走散。路人谓子贡‘东门有人,累累若丧家之狗’,夫子闻之笑曰‘然哉!然哉!’。”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板窗,月光涌进来照亮半边脸庞,“能救命的道,就算被骂作丧家犬——我认。”

油灯的火苗在阿桐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跳跃。他手中的草茎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沉……沉塘?”

少年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就因为……偷吃祭品?”

李青云捏着木屐的手指骨节泛白,粗糙的鞋齿边缘深深硌入掌心。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曲阜城特有的、混合着陈年书卷和香烛灰烬的气息。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驿馆后院。

月光下,一株被雷劈过半边、却依旧倔强生长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像极了孔庙里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

“阿桐。”

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夜露般的凉意。

“去打听打听,那个沉塘的阿姐,葬在何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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