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地 饥民冢
次日黎明,曲阜东郊乱葬岗的雾气还未散尽。
几座新坟的土色尚湿,夹杂在蔓草荒烟之中。
张阿桐引着李青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处低洼地。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石面歪歪扭扭刻着“罪妇张氏”——字迹潦草敷衍,如同扔给野狗的一块残骨。
“就是这里了,公子。”
张阿桐眼圈泛红,指着旁边一丛被踩踏过的野蓟。
“听放牛娃说,族老就是在这儿……动的手。”
李青云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石上冰冷的刻痕。他忽然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练刀、刻简、甚至崩裂过虎口的短匕。刀刃在熹微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狠狠凿向那“罪”字!
石屑飞溅!坚硬的青石在匕首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公子!”
张阿桐惊呼。李青云充耳不闻,手起刀落,匕刃如犁,在石面上划出深刻的轨迹。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在新翻的石屑上。他抹去“罪妇”,凿平“张氏”,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遒劲如刀刻斧劈的新字——
“饥民冢”
最后一笔落下,匕首“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李青云喘着粗气,虎口旧伤崩裂,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渗入石缝,如同给这三个字涂上了一层悲怆的朱砂。
“礼法……”
他盯着那猩红的字迹,声音沙哑如磨砂,“若成了杀人的刀,还守它作甚!”
正午的曲阜城喧闹依旧。李青云带着染血的匕首,径直走向城西陈轸家的茅屋。刚近篱笆,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叱骂。
“陈轸!你这忘恩负义的竖子!”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胖大老者,正挥舞着族谱册子唾沫横飞。
“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敢在孔庙大放厥词,要坏祖宗传下的规矩!还敢给那外乡狂徒下跪?我陈氏一族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陈轸跪在院中泥地上,麻脸上满是巴掌印,却梗着脖子:
“三叔公!李公子算得清清楚楚!三年丧期耗粮五斛,我家……”
“闭嘴!”
老者一脚踹翻旁边的破陶罐。
“粮重要还是孝道重要?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你就不怕他寒心?不怕祖宗降罪?!”
“怕!当然怕。ᓫ(°⌑°)ǃ”李青云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大步踏入院中。他玄衣的下摆还沾着乱葬岗的草屑,虎口的血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怕活人饿死,怕幼子失怙,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怕——”
他目光如电射向那老者。
“怕这‘孝道’成了某些人盘剥同族、彰显权势的遮羞布!”
老者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陈氏家事!”
“我不是东西,那您算什么东西?”
李青云弯腰扶起陈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个路见不平的过客。三叔公既如此笃信礼法,晚辈倒要请教——”
他从怀中掏出昨夜削好的新木屐,啪一声拍在院中磨盘上。
“《礼记·檀弓》载,夫子制礼,‘称家之有无’。敢问三叔公,陈轸家徒四壁,您这身绸缎,可愿割爱为他置办三年丧仪所需的三牲六畜、锦帛棺椁?”
老者面皮紫涨,嘴唇哆嗦:
“你……你强词夺理!”
“非也,”李青云拾起脚边一根枯枝,在泥地上飞快划拉起来。
“按鲁地市价,上好棺木一具需粟三斛,麻布十匹值粟两斛,三牲祭品折粟一斛,香烛纸马……”
枯枝如算筹般列出长长一串数字,最后重重一划,“总计需粟九斛!敢问三叔公,您是要陈轸卖儿卖女,还是您老慷慨解囊,替他行这‘孝道’?”
院外围观的左邻右舍嗡地议论开来。有人低声说:
“九斛粟?够一家四口吃两年了……”
“三叔公家去年嫁女,那嫁妆可不止九斛……”
老者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青云鼻子:
“妖言惑众!你……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