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地 麦杆和麦穗
说罢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狼狈挤出人群。
陈轸望着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九斛粟”,扑通一声又跪在李青云面前,这次却是泪流满面:
“先生救我!这丧礼……我实在办不起啊!”
李青云扶住他胳膊:“礼在心,不在物。你父生前最盼什么?”
陈轸一愣,喃喃道:“盼……盼地里多收几斗粮,盼我娶房媳妇,生个孙子……”
“那便以父志为祭!”
李青云斩钉截铁。
“割一束他亲手栽的麦穗供于灵前,省下丧仪钱粮,买种买牛,娶妻生子!待秋收时,新妇抱子,麦浪如金,这才是你父在天之灵最想看到的祭品!”
人群一片寂静。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拄着拐杖上前:
“后生……这话在理啊。我那老头子走时,念叨的也是田里刚播的豆种……”
七日后,曲阜东郊。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没有震天的哭丧唢呐。
陈轸穿着洗得发白的麻衣,臂缠黑纱,沉默地捧着一束沉甸甸、泛着青黄光泽的麦穗。
李青云和阿桐跟在他身后。几户受过陈轸父亲帮忙的穷邻居默默随行。
坟是陈轸亲手挖的,紧挨着李青云刻下“饥民冢”的那块青石。
没有棺椁,只有一卷破草席裹着父亲枯瘦的遗体。当第一抔黄土落下时,陈轸将那束麦穗轻轻放在坟头。
“爹呀,”
他声音哽咽。
“儿不孝,没让您睡上好棺木……但儿记住了李公子的话。待秋收,待儿娶妻生子,带孙儿来看您……让您看看咱家的麦子,比今年更壮实!”
黄土渐渐掩埋了草席。李青云解下腰间匕首,默默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染血的刀柄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无声的旌旗。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上突然烟尘大起!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那日的锦衣贵公子,身后跟着数名持棍棒的家仆。
“好你个陈轸!竟敢私行薄葬,坏我曲阜礼法!”
贵公子马鞭直指新坟,厉声喝道。
“还有你这外乡狂徒!三叔公告到学宫了!今日不把你这邪说妖人扭送官府,我田氏颜面何存!”
家仆如狼似虎扑来!阿桐惊叫一声挡在李青云身前。陈轸怒吼着抓起铁锹。围观的邻居们惊呼后退。
李青云却一动不动。他弯腰,从坟头那束麦穗中,缓缓抽出一根最长、最饱满的麦秆。麦芒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田公子,”他将麦秆举到眼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知夫子为何删订《诗经》,却独留《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他目光扫过那些持棍的家仆,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短褐:
“田公子锦衣玉食,可知‘无衣无褐’的滋味?可知‘卒岁’二字压在心头有多重?”
麦秆在他指间转动,如同无形的刀锋。
“你口口声声的礼法,能给他们一件御寒的褐衣吗?能让他们‘卒岁’吗?”
他向前一步,将那根麦秆轻轻放在田公子的马鞍上:
“礼法若不能护生民活命,便是裹着锦绣的尸布!”
“今日这麦秆,是陈轸父坟前第一件祭品,也是李某留给田公子的——想想这麦穗能活几人?想想那九斛粟的丧礼,能逼死几家!”
田公子脸上的骄横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鞍上那根金黄的麦秆,又看看周围邻居们沉默却隐含愤怒的目光,看看陈轸手中紧握的铁锹,再看看李青云虎口那道尚未结痂、依旧狰狞的伤口。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走!”他突然猛拽缰绳,调转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马蹄扬起烟尘,狼狈远去。
风掠过乱葬岗,吹动“饥民冢”青石上的血字,也吹拂着坟头那束麦穗,沙沙作响。
李青云弯腰拔出插在泥土中的匕首。刀身沾着新鲜的黄土和几粒饱满的麦粒。
他收刀入鞘,对陈轸和惊魂未定的阿桐说:“走吧,走吧!路还长。”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那束麦穗,也照亮了远方阡陌纵横的田野。麦浪翻滚,如同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