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 完璧归赵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临淄郊外的官道彻底变成了一片泽国。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咆哮着冲垮了那座唯一的简陋木桥,残骸瞬间消失在汹涌的激流中。
一个挑着货担的老货郎,姓张,此刻正瑟缩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望着那翻腾的黄汤,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喂!这可如何是好啊!误了时辰,这担货可就全砸手里了!老天爷啊!”
就在张货郎绝望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雨幕:
“老丈莫慌!”只见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是李青云,他毫不犹豫地将书箱往高处干燥处一放,利落地卷起裤腿和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腿和手臂。“噗通”一声,他便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急流中。河水力道极大,冲得他身形摇晃,但他目光坚定,奋力向河中那个胡乱扑腾、眼看就要沉没的身影游去。
“救…救命啊!”张货郎呛了好几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李青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道:
“老丈别乱动!抱紧我的肩膀!”湍急的水流冲击着两人,李青云咬紧牙关,几乎是半扛半推地将吓懵了的货郎往岸边送。
就在货郎手脚并用地爬上泥泞的河岸,惊魂未定地瘫倒在地时,一股强劲的暗流如同水底伸出的鬼手,猛地卷住李青云的腰腹!
他只觉得腰间骤然一松,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那浑浊的巨力狠狠甩出数丈之远!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眼前一片昏黄。
他拼命挣扎,终于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丛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断芦苇,才借力狼狈地爬上了岸,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浑浊的泥水。
他喘息着撑起身,习惯性地去摸腰间那块温润的佩饰——入手空空!
他脸色微变,低头仔细看去,果然,那根系着和田玉佩的丝绦已被水流生生扯断!
“哎哟!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张货郎这时才缓过劲来,连滚带爬地过来,看到李青云狼狈的样子和空悬的腰间丝绦,更是愧悔交加。
他慌忙从货担里拿出几个被油纸包着的、仅剩的干粮饼子,捧到李青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公子您的大恩大德,老朽…老朽…可是您那块玉…天爷啊!”
“那可是顶好的和田籽料,雕工也精细,值大钱的啊!都怪我!都怪我!”他说着,竟抬手要扇自己耳光。
李青云连忙伸手拦住,脸上虽然沾满泥点,却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声音因呛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丈快别这样!区区一块石头,丢了就丢了,何至于此?”
他接过一个饼子,用力咬了一口,补充道:
“《礼记·乐记》有言:‘财货轻则民不争’。身外之物再贵重,能比人命贵重吗?用一块玉换老丈平安,这笔买卖,小子觉得再划算不过了!”
他看着货郎依旧愁苦的脸,又指了指河对岸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建筑群。
“您看,稷下学宫就在眼前了。快收拾收拾赶路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耽搁下去,城门一关,您今晚可真要露宿荒野了。”
张货郎看着李青云坦荡真诚的眼神,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作了个揖:
“公子高义,公子高义,老朽…老朽记下了!您多保重!”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重新挑起货担,一步三回头地往城郭方向走去。
三日后,稷下学宫的中心论辩场座无虚席。
来自诸子百家的学子、名士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思辨的硝烟和淡淡的墨香。今日论战的焦点是“水患治理之道”。
李青云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卓立场中,面对数位衣着华贵、言辞犀利的阴阳家学子,毫无惧色。
为首一人名唤邹衍(此处可虚拟一个名字,如邹明),语带倨傲:
“李兄此言差矣!水者,阴之至也。当以高堤厚坝束其凶性,以五行相克之理压制之,此乃顺应天道,方为长治久安之策!岂能放任疏导,任其肆虐?”
李青云微微一笑,拱手朗声道:
“邹兄高论,然小子不敢苟同。大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功绩万古流芳,其法门便在‘疏’而非‘堵’!水性趋下,其势难挡。”
“若只知一味加高堤防,犹如以卵击石,积势愈久,其溃决之祸愈烈!诸位请看历代史册,因河堤崩溃而酿成滔天巨祸者,难道还少吗?
疏导河道,广开泄洪之路,使水流各归其道,方是顺应水性、利国利民的根本之法!堵,只能解一时之急;疏,方能收长久之效!”
他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层层推进,驳得邹明等人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看台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频频点头,显然被李青云的论说打动。
就在李青云的观点赢得一片赞许,气氛渐趋明朗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温润的白色弧光,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突然从侧面的看台中层飞出,划过众人头顶。
“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青云脚边的青砖地上!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竟是一枚雕工精美、光洁莹润的白玉佩!
李青云愕然低头,瞳孔骤然收缩——那熟悉的蟠龙纹饰,那温润如脂的质感……正是他三日前遗失在激流中的那块和田玉佩!
他猛地抬头,循着玉佩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奋力挤开挡路的学子仆役,正是那张货郎!
他气喘吁吁,鬓角灰白,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冲刷的痕迹,但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挥舞着粗糙的大手,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朝着场中的李青云高喊,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李公子!李——公——子——!是我啊!张老货!您还认得我不?”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在李青云、玉佩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货郎之间来回逡巡。
张货郎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是激动,声音带着点哽咽,也带着点自豪:
“公子!您那日救了我这条老命,还丢了这么贵重的宝贝!我…我老张心里过不去啊!我舍不得走啊!”他指着场中的玉佩。
“我求了临淄城里疏浚河道的河工头儿,求了他三天三夜啊!磨破了嘴皮子,给他白干了半天活计,他才答应借我捞钩,还派了个小伙计跟着我!”
他用手比划着。
“沿着您落水的那段河岸,我们一寸一寸地摸,一遍一遍地捞!河水又急又浑,捞钩都挂断了好几根!”
“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就在昨儿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总算…总算是让我在河底的一丛烂水草根子里,把它给…给勾上来了!”
他抹了把汗,看着场中呆立的李青云,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憨厚又满足:“公子!您的宝贝!老朽…老朽给您捞回来了!完璧归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