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 仁义

“公子!您的宝贝!老朽…老朽给您捞回来了!完璧归赵!”

张货郎那带着浓重乡音、饱含激动与自豪的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肃穆的稷下学宫论辩场内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针落可闻的会场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哗——!”

“玉佩?这怎么回事?”

“看那老汉,是个货郎?他怎会有如此好玉?”

“李青云?这玉是他的?他和这货郎有何渊源?”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投桃报李’现世版?”

惊愕、好奇、赞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在场中卓立的李青云、地上那块莹润生辉的白玉佩以及看台上那位满面风霜却眼神晶亮的老货郎之间来回扫视。

连刚刚被李青云驳得哑口无言的阴阳家学子邹明等人,也暂时忘却了论战的尴尬,伸长脖子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李青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那双因激烈辩论而显得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翻涌的暖流。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住脚边那块静静躺在青砖上的玉佩。

熟悉的蟠龙纹饰在学宫天窗透下的光线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河水的凉意,又像是被一双粗糙而执着的手捂得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缓缓弯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

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温润,三日前冰冷的激流、呛水的窒息、腰间骤然一轻的失落感……

以及当时他面对货郎愧疚时那份故作轻松的豁达,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这哪里只是一块玉?这分明是沉甸甸的信义,是滚烫烫的赤诚!

他紧紧攥着玉佩,抬起头,目光穿越重重人影,精准地锁定了看台上那个激动得满面通红、正踮着脚向他用力挥手的张货郎。

李青云的声音不复方才辩论时的清越激昂,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

“张…张老丈?!”

“是我啊!李公子!”

张货郎见李青云认出了自己,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生怕李青云看不见,又使劲跳了两下,惹得旁边几位年轻学子赶紧扶住他。

“您…您快看看!是您那块玉不?没磕着碰着吧?我捞上来就包在干净布里揣怀里暖着呢!”

李青云握紧玉佩,大步流星地走向看台方向,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通道。

他来到看台下方,仰头望着扒在栏杆上的张货郎,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老丈!您…您这是何苦啊!”

“那日小子不是说了吗?一块玉而已,怎值得您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冒此风险去河里打捞?”

他举起玉佩,“这…这太贵重了!”他指的并非玉的价值,而是这份心意。

“公子!您这话可折煞老朽了!”张货郎连连摆手,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固执和认真,声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大事:

“救命之恩大于天!老朽这条贱命是您从龙王爷嘴里硬生生抢回来的!一块玉算啥?再贵重它也是死物!

它没了,您心里能痛快?老朽我…我张老三虽然是个挑担卖货的粗人,可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不把它找回来,我…我睡觉都不踏实!吃饭都不香!”

他拍着胸脯,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无比明亮的光。

“三天!我就认准了那段河!河工们都说没指望了,水流那么急,指不定冲哪儿去了。

我就不信!我就不走!我就不信捞不着!嘿,您瞧,老天爷都帮我,这不就回来了吗!”他指着玉佩,笑得像个孩子,缺了门牙的豁口都透着满足。

这番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些原本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学子、先生们,眼神都变了。震撼、钦佩、感动,取代了最初的惊讶和好奇。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之地,今日竟被一个市井货郎用最朴素的方式,上了一堂关于“信义”与“报恩”的生动大课。

李青云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张货郎,郑重其事地拱手,一揖到底:

“老丈高义,重逾千金!青云…青云铭感五内,此生不忘!”他直起身,将玉佩珍重地系回腰间,那温润的白玉贴着他的衣襟,仿佛带着张货郎手掌的温度。

此时,看台最上方,一直静静旁观的学宫祭酒(或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捋着长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场中的喧哗:

“诸位学子,今日之论辩,原本在水患治理之道,孰是孰非,自有公论。然则,天意冥冥,示我以更珍贵之物。”

他苍老而睿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场中腰佩白玉、神色感动的李青云身上,又看了看看台上那位局促不安却挺直了腰杆的货郎张老三,声音洪亮而清晰:

“水者,可疏可导,因其性也。然,人心之善,信义之重,非金石所能衡量,非堤坝所能阻隔!”

“今日这枚失而复得的玉佩,非为财货,实乃‘仁德’之证!”

“李生舍玉救人,是仁;张翁舍身寻玉,是义!仁义相生,如流水不腐,生生不息!”

“此,方为治世之大道,安民之根本!诸生当谨记,学问在经卷,大道在人心!今日之辩,孰胜孰负,诸君心中,可有定论了?”

老祭酒(老博士)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回荡在每一个稷下学子的心头。

先前那些质疑李青云“疏浚”之策的阴阳家学子,此刻也面露惭色,纷纷向李青云拱手致意。

邹明更是上前一步,心悦诚服地对着李青云深施一礼:

“李兄仁德高义,知行合一,邹某受教了!水患治理,当如李兄所言,效法大禹,疏导为本。亦当如李兄今日所行,以仁心为本!”

论辩场内,掌声如雷,经久不息。这掌声,既是对李青云精妙论辩的肯定,更是对那枚在浊流中失而复得的玉佩所象征的、比黄金更珍贵的信义与仁德的至高礼赞。

李青云站在场中,感受着腰间玉佩的温润,看着看台上张货郎憨厚满足的笑容,只觉得这三日来为辩论所做的所有准备,都不及此刻这枚玉佩带来的领悟深刻。治水如治心,疏导为上,仁义为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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