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地 救人
商丘城东的市集人声鼎沸,喧嚣得如同煮沸的粥锅。空气里弥漫着烤胡饼的焦香、牲畜栏的臊气和陶土作坊飘来的湿润土腥。
李青云蹲在一个生意红火的陶匠摊前,指尖正轻轻叩击一只硕大的双耳瓮,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哥。”
他抬头问摊主,一个被窑火熏得黑红、脸上沟壑纵横的汉子。
“这瓮壁厚实,叩声沉郁,听着是硬火闷出来的?若是急火烧,怕是要炸窑吧?前街刘老陶上月就炸了一窑,碎得满地都是。”
摊主刚堆起笑容,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正要答话:
“公子真是好耳力!正是慢火温窑三天三夜,再用……”
话音未落,就被街角骤然爆发的惊呼、牛吼和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彻底淹没!
“不好啦!粮车陷坑里了!”
“车轴!车轴断了!要翻车啊!”
“快闪开!躲开啊!米袋子要砸下来了!”
李青云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源头——只见一辆满载着鼓胀麻袋的牛车,在街角积满泥水的深坑里剧烈倾斜!
拉车的黄牛惊恐地挣扎嘶鸣,蹄子在泥泞中打滑,沉重的车身随着
“咔嚓”
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车轴应声而断!小山似的粟米袋发出不祥的“吱嘎”声,眼看就要轰然倾覆,将车旁一个须发皆白、正死死拽着牛缰绳试图稳住车身的老者和几个帮忙推车的汉子砸在下面!情势万分危急!
“张阿桐!跟上!”李青云低喝一声,目光瞬间锁定了陶摊旁一根用来搬运沉重陶胚的粗长硬木杠。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根比手臂还粗的木杠,泥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顾,像猎豹般冲向险境中心!
“让开!都让开!”
他大声呼喝着,奋力分开慌乱的人群。
“别挤!小心踩踏!”
他冲到摇摇欲坠的车轮旁,泥水没过了脚踝。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臂灌注全力,肌肉贲张,将木杠一端狠狠楔入即将彻底塌陷的车轮下方泥地,用肩膀死死顶住杠杆另一端,同时朝着紧跟在身后、气喘吁吁的书童阿桐厉声吼道:
“阿桐!快!搬石头垫轮!左轮下三寸垫实!右轮下四寸!要快!要稳!找大块平整的!”
张阿桐反应快得惊人,立刻应道:
“明白!左三右四!找大石头!”
他像只灵巧的猴子,迅速扫视路边,抱起一块块大小合适的青石或硬土块,精准地按照李青云的指示,塞向车轮下方指定的位置,边塞边喊:
“左边好了!再来一块!” “右边这块够硬!”
“那边的小哥!听他的!快帮忙!”人群中一个壮实的屠夫被李青云的冷静和指挥所感染,大声呼喝起来,自己也冲上前搬石头。
“对!听这位公子的!左边再来两个人!跟我来!”一个挑担的货郎也丢下担子。
“右边!石头!大点的石头!别用泥块,撑不住!”
一个老者指挥着。
“一、二、三——起啊!”
李青云的吼声如同战鼓,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群的勇气。
二三十个汉子自发地涌到车后,肩顶手推,手臂挽着手臂,身体抵着车身,爆发出震天的号子:
“嘿——哟!加把劲啊!嘿——哟!”
在泥泞中奋力向前!黄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众人的力量,配合地向前猛蹬。
“嘎吱……轰隆!”
在木杠的强力支撑和众人齐心协力的推动下,沉重的牛车终于被一寸寸地从死亡泥坑里硬生生拔了出来,车轮碾过垫石,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避免了倾覆的惨剧。
只有边缘几包粟米散落下来,被阿桐和几个眼疾手快的路人迅速扶住。
“成了!推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掌声。
“老天爷!多亏了这位公子啊!”
“还有那个机灵的小哥!石头垫得真准!”
“大伙儿都出力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众人抹着汗,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互相拍打着肩膀。
然而,欢呼声中,车辕旁那位试图控制惊牛的白须老者,却痛苦地呻吟一声,捂着左膝蜷缩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粗糙的裤管,浸透了泥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牙关紧咬。
李青云立刻丢开沾满泥污的木杠,几步抢到老者身边蹲下:
“老丈!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他毫不犹豫地“嗤啦”一声撕下自己内衫下摆干净的部分。
“嘶…公子…莫要…莫要为了老朽糟蹋好布料…”
老者疼得倒抽冷气,额角青筋暴起,试图阻止。
“老朽…老朽皮糙肉厚…不打紧…”
“布料再贵也是死物,人命关天!血流多了会要命的!”
李青云动作麻利而轻柔地卷起老者的裤腿,露出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点白森森骨茬的膝盖,显然骨头挫伤严重。
他迅速用布条进行压迫包扎止血,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
“伤得不轻,骨头怕是挫到了。您家住何处?我们送您回去。”
他抬头看向老者,眼神坚定而关切。
老者嘴唇哆嗦着,吸着冷气指向城外方向:
“前…前面山坳里…那…那处废窑洞便是…老朽蜗居…劳烦…劳烦公子了…”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深深的歉意和痛苦,“这…这粮食…”
“粮食您放心,”李青云安抚道,转头唤道:
“张阿桐!”
“公子,我在!”阿桐立刻应声,他一直守在旁边。
“扛上那几包散落的粟米!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不能糟蹋了!仔细点,别撒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李青云吩咐完,背对着老者蹲下,
“老丈,您趴稳了,抓牢我的肩膀,我们这就送您回家。阿桐,你扛着米跟紧。”
老者看着李青云沾满泥污却宽阔可靠的背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公子大恩…老朽…老朽真是…无以为报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攀上李青云的肩膀。
“老丈不必多言,抓紧了。阿桐,走!”
李青云稳稳地将老人背起,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阿桐也咬咬牙,将散落的米袋摞好,扛起分量不轻的粟米,紧紧跟在李青云身后。三人顶着众人感激、担忧和敬佩的目光——
“公子慢走!”
“老丈保重!”
“好人呐!”——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喧嚣的市集,朝着城外荒僻的山坳走去。市集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老者压抑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