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地 兼爱非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窑洞木门,一股浓烈的潮湿阴冷气息夹杂着陈年木头腐朽和某种润滑油脂(像是桐油和动物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一窒。窑洞狭小昏暗,唯一的土炕占据了一角,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炕边的小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正摇曳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阿桐刚放下沉重的米袋,揉着酸痛的肩膀,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壁,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得后退半步,指着墙壁结结巴巴地说:“公…公子!您快看!这…这墙上画的都是什么?”

李青云小心地将唐矩安置在土炕上靠稳,也抬头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四壁之上,密密麻麻用墨线勾勒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奇异图形!有结构复杂、层层咬合如同活物的齿轮组;有庞大如攻城器械、结构精妙绝伦的轮廓草图;更有精细到毫厘、标注着密密麻麻尺寸和说明的城池布防图!线条流畅精准,气韵生动,绝非寻常匠人手笔,倒像是一部沉默的、充满了智慧与力量的机械史诗,被封印在这破败的土墙之上。

唐矩靠在炕上,疼痛稍缓,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壁的图纸,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骄傲,有痛惜,更有深沉的无奈。他喘息着,费力地探身,手伸向冰冷的炕洞深处摸索着。

“老丈,您要什么?我帮您拿。”李青云上前一步。

唐矩摇摇头,枯瘦的手终于从炕洞深处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一层层解开油布,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开启一个尘封的宝藏。油布剥落,露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磨损、厚实沉重的羊皮卷。

“公子…”唐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沧桑感,他将羊皮卷郑重地递向李青云,“老朽唐矩,乃墨家微末弟子,苟活于世…观公子今日市集施救,临危不乱,善用杠杆之力,解民倒悬,深合我墨家‘巧工济世’、‘兼爱非攻’之理。此物…随老朽埋没于此多年,今日赠予公子,望…望公子…不负其用,不负其志。”

李青云神色肃然,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羊皮卷:“墨家高义,兼爱非攻,晚辈心向往之,然此物如此贵重,凝聚前辈心血,晚辈受之有愧…”

“公子不必推辞!”唐矩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眼中却流露出近乎恳求的光芒,“此非金银财帛,乃是我墨家历代巧匠,观星辰运行,察万物机理,呕心沥血所凝!是…是救世之器,济民之方!它不该随老朽这具朽骨埋没于此,不见天日!公子心怀苍生,目光如炬,更难得的是…胸中自有丘壑!老朽看得出!定能…定能使其重现于世,造福一方!此乃…老朽余生唯一所托!”

李青云感受到羊皮卷上传递过来的重量和老人眼中那沉甸甸的、燃烧生命般的期盼,不再推辞,郑重承诺:“晚辈李青云,谢老丈厚赠!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不负墨家济世之心!”他缓缓展开羊皮卷。阿桐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近,踮起脚尖。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羊皮卷上的内容徐徐展现,阿桐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的天老爷!公子…这…这都是些什么神乎其技啊!这…这齿轮…这弩车…这字…是金子写的吗?不对,是红宝石磨的粉?!”

左侧:一架结构精妙绝伦的播种器具图样占据了三分之一篇幅。三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紧密咬合,带动下方的耧脚,旁边用劲秀的小字详细标注:“三叠齿轮联动耧车图。日播三十亩,深浅可调,省种五斗,力省农人。”

右侧:则是一幅令人屏息的城池防御工事详图。箭楼、瓮城、藏兵洞一应俱全,其中一架带有复杂旋转机构和多重箭匣的巨型连弩车图样尤为突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说明和操作要点。一个精巧的省力枢机结构被醒目的朱砂圈出,旁边注有:“省力枢在此——以牛筋扭力代人力绞盘,辅以三重滑轮组,可增速三倍,省力七成!守城壮妇亦可操作。”

最令人震撼的是中央部分:赫然是墨家核心思想“非攻十守”的宏篇巨论!朱砂批注如血,密密麻麻地围绕在核心论点周围,字字千钧:

“守城之道,首在兼爱民心!” 旁边朱批:“若民信官如信父,则城不攻自固。民心离散,纵有金汤亦枉然!守城者,守民心也!”

“连弩车枢机精要” 旁朱批:“利器在手,非为屠戮!止戈为武!速射以慑敌胆,省力以蓄民力!”

“天志昭昭,非虚言也!” 旁朱批:“春违农时则秋无收,苛政猛于虎则民怨沸,此即天道罚之!岂在神鬼?人祸即天谴!” 另一处朱批:“兼爱者,使民足食;非攻者,使民安生。足食安生,天志自成!此乃守国根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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