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地 木鸢
唐矩的目光越过震撼中的两人,落在窑洞角落一个半成品的木制飞鸟模型上。
那木鸟翼展颇大,结构精巧,只是左翼明显被外力折断,连接处还残留着粗暴的裂痕。
“公子请看此物…”
唐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和痛惜,指着那木鸢。
“此乃老朽耗费五年心血所制‘巡天木鸢’,本欲以风力及精巧机关驱动,辅以…(他压低了声音)…些许磁石引路之巧技,助农人巡察广袤田亩,及早发现虫害、干旱或水患…若成,一鸢可抵百人奔波,省却农人多少辛劳…可惜…”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中满是绝望的灰烬。
“宋国官府…斥之为‘奇技淫巧’,‘惑乱人心’,‘有干天和’…说这能飞的木头是妖物,会引动灾星…派兵砸了老夫经营半生的工坊…连这未成之器也未能幸免…他们…他们不懂啊…”
他喘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墨家技艺…非为杀伐争胜…只为…只为让这世道…少些饥馑…少些征战…让黎民…活得…容易些…”
李青云的手指紧紧攥着羊皮卷粗糙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壁上那些被尘土覆盖却依然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图纸,掠过那只残破的木鸢,最后落在唐矩那张写满风霜、痛苦与不甘的脸上。
窑洞外寒风呜咽,如同泣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老丈之心,胸襟气魄,晚辈…感同身受。”他将羊皮卷小心卷好,轻轻放在老者枕边,“您先好好休息,养好伤要紧。这卷轴…这志向…晚辈…懂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鸢上,“这木鸢,晚辈…看看能否试着修补一二。”
唐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公子有心了…只是…只是断处关键榫卯已毁,怕是…”
“不试试,怎知不行?”李青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那一夜,窑洞里灯火未熄。李青云就着油灯如豆的光芒,如饥似渴地研读羊皮卷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标注。
时而凝眉沉思,时而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勾勒着图形,推演着结构。阿桐起初强打精神陪着,后来实在熬不住,蜷缩在角落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半夜,李青云放下卷轴,目光落在了那只残破的木鸢上。
他找出唐矩窑洞里备用的桑木料、细麻绳和一些简陋却齐全的工具(凿子、刨子、刻刀、钻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修补那只折翼的木鸢。木屑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木器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
“公子…您…您这是在…”唐矩不知何时醒来,看着李青云专注修补的身影,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青云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精准地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声音平静:“老丈,您看这鸢翼连接处,受力不均,若用‘斗拱’中的‘燕尾榫’结构,再辅以牛筋绞合,是否更坚固,更能承受逆风之力?”他拿起一块新削好的榫卯构件,在断裂处比划着,“还有这尾翼,晚辈觉得若能微调角度,是否滑翔更稳?卷轴里那份‘流风图说’似乎提到过…”
唐矩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挣扎着想要坐起:“燕尾榫?妙!妙啊!老朽…老朽当初怎就拘泥于直榫!公子…您…您竟也精通机关之术?!这流风图说…您…您看懂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不少。
李青云微微一笑,手下不停:“略懂皮毛。晚辈少时曾在鲁班祠前观摩匠人营建数月,也读过几本杂书。大道相通,老丈的‘天志’与‘兼爱’,便是这器物之魂。魂在,器终有成。”他小心翼翼地用牛筋穿过榫卯,进行加固缠绕。
唐矩靠在炕头,看着李青云专注而灵巧的双手,浑浊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希望之火,喃喃道:“天志…兼爱…魂在器成…好…好啊…墨家…不绝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窑洞里的敲打声、刨削声终于停歇。李青云将修补完好、翼展如新、榫卯结构更加精巧坚固的木鸢,轻轻放在沉睡的唐矩枕边。那卷羊皮卷摊开在木鸢旁,在“非攻十守”篇章的末尾空白处,借着将熄的油灯火苗,多了一行墨迹未干、笔力遒劲的新字:
“秦渠之法可解宋地旱情,晚辈当携此卷验于田亩。兼爱非攻,必自足食足兵始。——晚生李青云沐手敬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