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宋
离开商丘那日,天色微熹,寒意沁骨。
城门口新贴的几张告示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为首那张告示上,赫然画着墨家矩子令的图案,下面用醒目的朱笔写着:
“缉拿墨家余孽唐矩!妖言惑众,私造禁器,献首级者赏金十两!知情不报者同罪!”
旁边还画着一个模糊的老者头像,依稀能看出唐矩的轮廓。
阿桐眼尖,一眼看到,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李青云的衣袖,声音都在抖:
“公…公子!您快看!是…是通缉唐老丈的!赏金十两!还有…还有画影图形!”
李青云目光扫过告示,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阿桐的手背,低声道:
“莫慌。镇定些。”
随即,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城墙根下,从行囊中抽出那卷珍贵的羊皮卷,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粗壮竹杖——杖身中段已被巧妙地掏空。他将羊皮卷小心地卷成细筒,塞入竹杖空腔,再用特制的、涂了树胶的木塞紧紧封好。
竹杖外表看起来依旧普通,只是握在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拄着竹杖,回望了一眼在晨曦薄雾中逐渐苏醒的商丘城郭,青灰色的城墙像一头冰冷的巨兽盘踞着。
“阿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力量。
“你可知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明知其道难行,列国君主多不用之,为何还要‘知其不可而为之’?”
阿桐紧张地看了看城门守卒的方向(几个守卒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检查着稀稀拉拉的进城农人),又茫然地看向李青云,摇摇头:
“小的…小的愚钝,只知夫子是大圣人…这…这‘不可为’还硬要做…不是…不是自找苦吃吗?”
李青云掂了掂手中的竹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又豁达的笑意,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坚硬的城门石基,发出笃笃的轻响:
“因为这‘不可为’三个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上冰冷的砖石和那张刺目的告示。
“不过是躺在高堂软榻、食肉衣锦者,用来吓唬那些想起身行路、想要改变些什么的绊脚石罢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不可为’,而是‘有人为之’,是这脚下的路,终将被行路之人踏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看这告示,画虎类犬。他们连唐老丈的样貌都画不准,又岂能真正封住这‘兼爱非攻’的种子?”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晨风从城外旷野吹来,掠过他们身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李青云身后行囊中那只修补好的木鸢,仿佛被这风唤醒,竟自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顺着官道旁一个微微倾斜的土坡,逆着风向,轻盈地滑翔起来!
木质的羽翼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出流畅而优美的弧线,竟稳稳地飞出了十余丈远,姿态之稳定,远超寻常滑翔!
“哎呀!快看!神鸟!是墨家的神鸟回来啦!”
附近田地里,一个早起拾穗的农妇恰好目睹此景,激动得丢下手中的篮子,指着滑翔的木鸢,用带着浓重宋地口音的声音高声呼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希冀和朴素的敬畏,
“墨家神鸟显灵啦!是祥瑞啊!老天爷开眼啦!”
“在哪在哪?”
“真的在飞!没线牵着!”
“娘!它会下蛋吗?能孵出小神鸟帮咱种地不?”几个在田埂上玩耍的孩童也兴奋地尖叫着,争先恐后地追赶过去。
李青云快走几步,俯身捡起落在枯草丛中的木鸢。他修长的手指带着怜惜,轻轻拂过翼梢新补的桑木纹理,温润而坚实,燕尾榫结构严丝合缝。他眼中流露出对这件凝聚着智慧与理想的器物的欣赏。
又一阵更强劲的风呼啸而过,穿过他手中那根藏匿着墨家智慧与理想的竹杖空腔,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呜”鸣响。
那声音初听如埙箫低吟,细听之下,又仿佛蕴藏着两千年前陈蔡之地饥民绝望的哀叹、大禹治水开山裂石的雄浑号子、墨子孤身止楚攻宋时穿透大殿的滔滔雄辩……无数为生民立命的呐喊、智慧与不屈的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刻,于这中空的竹杖里汇聚、奔涌、激荡,最终化为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直抵人心。
他脸上的冷峭渐渐融化,仿佛冰河解冻。
他看着那些追逐木鸢、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渴望的孩童,看着远处农妇虔诚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忽然明朗地笑起来,如同拨云见日,充满了豁达与力量。
“拿去吧!”
他温和地将木鸢递给最先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却眼睛晶亮的孩童首领。
“它本就属于这里,属于你们,属于需要它守望的田地。”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
“它不是神鸟,是工具,是帮手。就像锄头一样,用好了,能帮爹娘省力,多收粮食。记住,能帮人过好日子的,都是好东西。”
孩童们似懂非懂,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轮流捧着那木鸢,发出欢快的笑声,仿佛捧着整个田野的希望。
李青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商丘城头那刺目的、画虎类犬的缉拿告示,紧了紧手中蕴藏着千钧之重的竹杖,对着阿桐朗声道:“走吧,阿桐。这路啊!还长着呢。”
迎着漫天喷薄而出的、将云层染成金红的灿烂霞光,李青云转身,步伐坚定地踏上了尘土飞扬的官道。
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点在黄土路上,每一步,都仿佛留下了一个无声却坚实的印记,通往远方未知的田亩与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