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 改良织机

离开焦渴里已月余,李青云与阿桐一路南下。

越往南行,景象愈是不同。中原的干热焦渴被湿润的暖风取代,土地渐呈肥沃的深褐色,水网纵横,舟楫如梭。然而,这片以富庶闻名的江南之地,却也并非处处桃源。

他们抵达了松江府治下的一个名叫“织锦乡”的村镇。

此地以盛产棉布闻名,家家户户机杼声不断。但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棉絮的微尘,还有一股沉重的压抑之气。

“公子,这地方…看着挺富,可怎么觉得大家都不高兴?”

张阿桐看着路边几个面色愁苦、脚步匆匆的妇人,低声嘟囔。

李青云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拦住一位背着沉重布匹、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婆婆请了。敢问此地可是织锦乡?为何大家行色匆匆,面带愁容?”

老妇人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疲惫,眼神麻木:

“是织锦乡…可织锦…织不出活路喽…”

她叹了口气,声音嘶哑。

“官府和那‘锦云商行’勾结,压布价,抬棉价,还定了死规矩,交布必须用他们的‘官机’织!”

“那破机子又慢又难用,织出的布还不经染!可不用官机,布就不收,还要罚钱!家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她说着,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我那媳妇,没日没夜地织,眼睛都快瞎了…唉…”

“官机?”

李青云眉头紧锁。他谢过老妇人,带着阿桐在村中观察。

果然,许多人家门口都摆放着一种样式统一、结构笨重的织机。

织妇们坐在机前,动作僵硬而吃力,效率极低。

偶尔看到一两户人家藏着的小巧旧式织机,也是偷偷摸摸,不敢见光。

张阿桐气愤道:“公子,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不是把人当牛马使唤吗?墨家卷轴里有没有对付这种恶霸的法子?”

李青云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官机”。

他走近一户敞着门织布的人家,对那位眼神黯淡、手指粗糙的年轻妇人拱手道:

“这位大嫂,在下游方匠人,略懂些机巧。可否借这官机一观?”

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门外,见无人注意,才犹豫地点点头:

“先生…您快些看…莫让人瞧见。”

李青云仔细查看这“官机”。结构笨重,传动效率低下,梭道狭窄导致引纬不畅,打纬机构更是费力不讨好。

他心中了然:这根本不是为了高效生产,而是为了便于控制和盘剥而设计的枷锁!

“大嫂,您这织一匹布,要多久?”李青云问。

“用这官机…起早贪黑,手脚不停,也得五天!”

妇人声音里满是绝望,“若用我家原来的小机子,三天就能织好一匹,布面还匀净!”

“官府和锦云商行,收布价几何?”

“上等棉布…只给四十文一匹…”妇人声音更低。

“可这官机织出的布,勉强算中等…成本都不够…”

李青云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取出竹杖,轻轻旋开尾塞,抽出那卷羊皮卷,迅速翻到记载着“巧工织具”的部分。

上面绘有一种结构精巧的立式多锭纺车和一种高效提花织机的图样,旁边有朱批:

“此机可省妇力三成,增布速一倍。尤宜棉、麻、丝。”

“大嫂,”李青云收起卷轴,声音沉稳,“若有一种新机,比您原来的小机子更快更好用,您敢用吗?”

妇人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恐惧淹没:

“新机?…先生,官府严禁私改私造织机啊!抓住要下狱的!”

“若大家都有了呢?”

李青云目光炯炯,“法不责众。况且,我们造的,只是‘改良官机’,让它更‘好用’一些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青云和阿桐在村外荒废的河神庙里悄悄安顿下来。

李青云再次拿出炭笔和帛布,对着羊皮卷上的织机图样,结合“官机”的框架,开始了精密的改良设计。

他保留了“官机”的基本外形轮廓,只在内部结构上动“手术”:

传动机构:将笨重的木齿轮更换为更轻巧耐用的硬木齿轮组,增加传动比,减少空耗。

引纬装置:加装精巧的张力调节器和导纱瓷眼,使纱线运行更顺滑。

打纬机构:设计省力杠杆,用脚踏板替代费力手扳。

卷布轴:增加棘轮装置,方便均匀收卷。

最重要的是,他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模块化”榫卯接口,核心改良部件可以快速安装或拆卸,伪装成“官机”的维护零件!

“公子,这…这真能行?”阿桐看着图纸上精密的部件,有点眼晕。

“能行。”

李青云斩钉截铁,“关键在于保密和推广。先找最可靠的人。”

李青云第一个找上的,就是那位诉苦的老妇人一家。

老妇人的儿子是村里的木匠,叫陈三,手艺不错,为人忠厚,因不满盘剥,也被锦云商行排挤得接不到活。

陈三看到李青云的改良图纸,眼睛瞪得像铜铃:“妙!太妙了!先生大才!这改法…神了!完全看不出来,但用起来绝对翻天覆地!”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我能做!我家还有些好木料!”

“材料我来想办法。”

李青云道。

“此事需万分小心,要万分保密,先做一套。令堂和尊夫人,便是第一批试用的织工。”

深夜,河神庙里灯火通明(门窗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陈三在李青云的指导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加工着那些改良部件。硬木在刻刀下逐渐成型,齿轮咬合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咔哒”声。

几天后,第一套“改良官机核心套件”在陈家安装完成。

陈三媳妇颤抖着双手,坐上织机。当她踩下轻便的踏板,梭子如游鱼般轻盈滑过,布面均匀紧密地一寸寸增长时,她激动得泪流满面:

“快了…真的快了好多!也省力太多了!娘!您看!”

老妇人也抚摸着织出的布面,老泪纵横:“好布…这才是好布啊!比官机织的强百倍!”

李青云沉声道:

“陈大哥,烦请你暗中联络村里最可靠、最受盘剥之苦的几家木匠,秘密制作这些核心套件。”

“切记,只传部件制作之法,不传整体图纸。安装由你或我亲自去,确保安全。”

“先生放心!”陈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为了乡亲,我陈三豁出去了!”

秘密如燎原的星火,在压抑的织锦乡悄然蔓延。

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后,木屑飞舞,巧手雕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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