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瘴之地
李青云面色平静,拱手道:“木少爷,此引水之法,乃为解寨民无水之苦,非为图利。水乃天地所生,滋养万物,岂能据为己有,强征水税?此非仁政,恐失民心。”
“民心?”
木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片地界,我木家就是天!我的话就是法!你个外乡人,懂个屁!来人!给我拆几架水车运回去!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我绑了!”
土兵们狞笑着上前,就要动手拆水车、绑人。寨民们敢怒不敢言。
“且慢!”
李青云一声断喝,目光如电,直刺木昆。
“木少爷!你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今日强夺水源,横征暴敛,视寨民如草芥,就不怕激起民变?
朝廷律法虽远,但土司亦有守土安民之责!
若因你贪婪无度,导致云雾谷寨民流离失所,甚至铤而走险,这‘失土’、‘激变’之责,你木少爷担待得起吗?令尊木土司,可愿替你承担这滔天干系?!”
木昆脸色一变。李青云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父亲最忌讳的就是“失土”和“民变”!
李青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墨家天志昭昭:苛政猛于虎,民怨沸则天罚至!今日你夺水如夺命,便是自绝于民!”
“云雾谷寨民,世代居于此,乃朝廷编户齐民!”
“若被逼至绝境,或举寨逃亡,使土地荒芜,朝廷问责;或揭竿而起,玉石俱焚!”
“无论哪种,你木家都难逃罪责!这引水之利,本是土司府‘教化有方、泽被乡里’的政绩!你今日却要将其变为祸根!何其愚也!”
“木少爷,是选择坐拥清泉,得寨民感恩,享土司嘉奖;”
还是选择为些许水引钱,背上逼民逃亡、激起民变的千古骂名,甚至累及家族?”
“这水,这水车,这竹塘,是福是祸,只在你一念之间!”
木昆被这一连串诛心之语轰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他环顾四周,寨民们虽然沉默,但眼神中的愤怒和绝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再看看李青云那洞悉一切、毫无畏惧的眼神,以及他手中那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羊皮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父亲暴怒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
权衡再三,木昆最终色厉内荏地吼道:“李青云!你…你好一张利口!你行,你行!本少爷…本少爷今日不与你计较!我们走!”
他调转马头,对着土兵吼道:“撤!都给我撤!以后…以后再说!”带着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云雾谷。
短暂的寂静后,山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寨民们涌向李青云,如同拥戴神明。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月莎婆婆,也拄着骨杖,缓缓走到李青云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官话说道:
“外乡人…你的话…像山涧的石头一样硬…也像山泉一样…清…你,就好像那山间的美玉一样……” 她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离开云雾谷那天,细雨蒙蒙。寨民们默默站在寨口送行。
月莎婆婆让木沙捧来一个精致的竹筒,里面是她秘制的、能驱百虫避瘴气的药膏。
石阿公则塞给阿桐一大包新采的、清甜多汁的山果。
“李先生…云雾谷…记着你的恩情…”石阿公声音哽咽。
李青云拱手:
“石阿公,木沙,巴隆,诸位乡亲!引水之法,养护之道,皆已尽授。
竹渠需常查漏补缺,水车需上油保养,蓄水塘需清淤护堤。唯有勤勉维护,方能源远流长。
墨家之志,在巧工济世,非为私藏。望寨子兴旺,山泉长清!”
“李先生放心!我们定当护好这活命的水!”木沙年轻的脸庞上写满坚定。
李青云点头,回望云雾缭绕的山谷。
细雨滋润着层叠的梯田,新绿的禾苗在风中摇曳,竹渠中清泉叮咚,水车吱呀转动,一派生机盎然。
那曾经令人恐惧的瘴疠之地,如今焕发着清新的活力。
“公子,咱们去哪儿?”阿桐问,声音里充满了对前路的期待。
李青云望向更辽远的西南群山,杖尖轻点湿润的泥地:“去需要的地方。
墨家竹杖里的学问,如同这山涧清泉,生生不息。前方,或许有困于风沙的大漠,或许有渴求良种的平原…路,在脚下。”
细雨轻拂过竹杖,发出清越悠扬的“叮咚”声,如同水滴落入山泉。
这一次,风声里仿佛融入了竹渠流水的潺潺、水车转动的吱呀、山民们欢快的芦笙曲调,以及雨打新叶的沙沙声响,交织成一曲和谐而充满生机的山林乐章。
李青云紧了紧竹杖,杖头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随即,他迈开步伐,身影融入茫茫雨雾与群山之中,走向下一个等待墨家智慧滋润的角落。也许,那里正有一片被风沙侵蚀的绿洲,等待着一架能唤回甘霖的“测风定雨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