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惊变,长安非昔
归途惊变,长安非昔
离开风雪弥漫的北境,李青云与阿桐沿着驿道南下。
马车缓缓前行,车辙碾过龟裂的官道,扬起呛人的黄尘。
抬眼望去,哪里还有当年离京时柳绿花红的太平光景?
道旁乌泱泱的流民蚁群般蠕动,破麻布裹着嶙峋的脊背,枯草般的乱发下嵌着两洼深陷的眼窝。
老翁拄着断枝,每走三步便要佝偻着咳嗽,咳声混着怀中婴儿的啼哭,在热风里飘成细弱的游丝。
更远处,坍塌的土墙裸露出焦黑的房梁,野狗叼着白骨在瓦砾间逡巡。
有座荒村连犬吠都绝了迹,只剩半截烟囱歪斜地刺向昏黄的天空,茅屋顶早被掀得精光,露出肋骨似的椽子。
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洞,带起灶台上积了寸许的灰,簌簌落在生锈的镰刀旁——那刀刃还沾着去年秋收的麦锈,如今却连磨刀石都被逃难的人揣走了。
暮色渐沉时,道边沟渠浮起古怪的腥气,几具肿胀的尸身半浸在浊水里,蝇群嗡鸣着织成黑雾。
忽有瘦马惊嘶着人立而起,原是蹄子踏中了半掩土中的童骸,小小颅骨上还系着褪色的红头绳。
官道上忽然响起马蹄铁敲击碎石的脆响,镶铜钉的皮盾在烟尘里晃出一片刺目的光。
可那明光铠下伸出的手却揪住货郎的衣领,两指粗的铜钱串眨眼消失在甲缝里。
更远处有披赤帻的骑卒纵马闯进荒村,土墙后传来陶瓮碎裂声,裹头巾的妇人抱着鸡雏从后门滚进沟渠,那鸡颈喷出的血点溅在卒伍的皂靴上,倒像官袍补子绣的猛禽爪下滴落的血珠。
张阿桐的指尖掐进李青云的袖口麻布里,小姑娘盯着道旁水沟:半张泡胀的孩童脸庞仰在浑浊的水面,散乱的黑发间缠着根褪色的红头绳。
她喉头滚动几下,终是忍不住扶着车辕干呕起来,瘦削的脊背在粗布衫下剧烈起伏,像张拉断弦的弓。
竹杖叩击路石的闷响忽然滞住。李青云解下腰间干粮袋时,十几双枯枝般的手已从枯草丛里伸出。
半块粟饼刚落入老妪掌心,三四个眼珠发黄的汉子便扑上来撕扯,麸皮碎屑在推搡间簌簌落下,被个匍匐的幼童飞快舔进嘴里。
待他哑声问起灾荒根源,正吞咽饼渣的老汉突然咯咯惨笑,露出口被蝗虫啃秃的牙床:“公子爷,县太爷后院新凿的荷花池...池底铺的可是咱交的‘防蝗捐’啊!”
暮色漫过官道时,流民堆里飘起零星的哭诉:“张庄李老爷收地时...逼着喝‘绝契酒’哩...”
“蝗虫过境那日...差役还在村口催‘灭虫税’...”
李青云的竹杖深深陷进浮土里,杖头雕刻的云纹早被磨得模糊,倒像这万里河山褪了色的舆图。
官仓里的陈粟早被蛀空,催税的铜锣却一日响过一日。
里正提着朱漆算盘立在龟裂的田埂上,身后差役的筐里已堆满抵税的锄镰——那锄刃还沾着干涸的泥星,可麦苗早在去年腊月就枯死在土里。
老农跪在晒得滚烫的硬土上磕头,额间的血混进裂缝,倒像这片吸尽人膏血的田地又张开了嘴。
天象也疯了性子。
三月里日头烤得地皮生烟,蝗虫过境时竟把窗纸啃得精光;
五月刚埋下补种的荞麦,雹子又砸得青苗筋骨尽断。里正袖中滑出盖着红印的契书:“孙员外宅心仁厚,肯出三斗粟换你这块薄田。”
枯手按上契纸的刹那,远处传来砸门声——原是邻家媳妇悬了梁,官差正把哭嚎的幼童拖去抵丁税。
豪强的朱门内,新收的地契在檀木匣里堆成小山。
穿葛衣的汉子们跪在昔日自家的田垄上除草,后颈烙着‘陇西李氏’的火印。
秋收时八丈宽的打谷场铺满金浪,可账房拨着算盘念念有词:
“去岁借的救命粮该还三石,租子抽七成...”
穿绸衫的孩童举着麦穗逗蚂蚁,蚁群正扛着碎屑爬向青砖缝里——那里埋着去年饿死的佃户的骨殖。
朝廷的度田御史醉倒在花厅时,血红的夕阳正坠向洛阳城头。
各州呈上的鱼鳞册里,墨字勾画的田亩连成锦绣河山,可那纸页下压着千万张卖身契,墨痕早被泪水晕成了王朝溃烂的脓疮。
“朝廷…朝廷不管吗?”阿桐难以置信。
李青云沉默。
羊皮卷中“吏治”、“赋税”、“民心”的篇章在他脑中翻腾,那冰冷的文字如今化作了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长安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在大街之上,简直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真实的写照;
达官显贵的府邸雕梁画栋,笙歌夜宴不绝于耳;
朱雀大街两侧,却有冻饿而死的乞丐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
一车车的珍馐美味送入高门,一车车的饿殍被拉出城外。
而在东汉的中央区域未央宫之中,阉宦横行,卖官鬻爵;
宫中小黄门(宦官)的权势熏天,公然在东西市设“捐纳所”,明码标价售卖官职。
县令十万贯,郡守百万贯!穿着崭新官袍的富商豪强趾高气扬,目不识丁者亦能主政一方。宫门内外,宦官党羽往来如织,气焰嚣张。
而更令人痛心的是朝堂之上,党锢之祸,清流凋零。
朝堂之上,以“清流”自居、敢于直谏的官员或被罢黜,或被罗织罪名下狱,甚至不明不白地“暴毙”。
剩下的官员噤若寒蝉,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明哲保身。当年提拔李青云的老尚书早已病逝,其门生故吏也大多被清洗。
而在这些综合的之上就导致国家的府库空虚,国家的府库空虚,而皇帝就决定提升税收,而天灾人祸,提升税收也交不上多少税,就是进而导致民怨沸腾:
国库被蛀空,皇帝却还在大兴土木修建新的离宫。为筹措经费,各种名目的“捐”、“税”、“费”层出不穷,逼得小商小贩破产,自耕农卖儿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