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刺史
冰窟里死寂得能听见冰棱生长的细微声响。王疤眼僵在原地,肩胛骨被铁链洞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却远不及李青云那番话在他脑子里掀起的惊涛骇浪。
主簿? 那个曾经把他爹当蝼蚁踩、逼得他家破人亡的官位?现在竟成了他这土匪头子的新身份?荒谬!天大的荒谬!他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破碎的、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独眼死死盯着甬道尽头那片吞噬了李青云身影的黑暗,仿佛要将那黑暗烧穿。
“墨家量才?不问出身?呸!”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瞬间在冰面上凝结成一小块红冰。“量个屁!老子这身骨头,早就被狗官的量尺量得稀烂了!”他试着挪动身体,铁链穿透骨肉的摩擦带来钻心的疼,让他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跳。
然而,就在这剧痛和狂怒中,李青云最后那句如同冰锥凿心的话,一遍遍回响:“用你头骨——盛今年春祭新粟。” 那声音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瘆人。王疤眼知道,这个赤脚踩雪、敢用墨线绞人喉骨的疯子县令,说到就真能做到。他不是在吓唬人,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查…查刺史?”王疤眼喘着粗气,独眼扫过自己肩胛上那狰狞的铁钩,血痂混着冰渣。赵疤脸临死前那句狂笑——“昌平的米早被刺史大人…”——像根毒刺,猛地扎进他的记忆。刺史张涛…那个每年都要“剿匪”、实则坐地分赃,把他王疤眼当狗使唤、也把昌平百姓当猪羊宰的…真正的大蠹虫!
一股混杂着仇恨、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被点燃的火焰,在王疤眼胸腔里燃烧起来。为娘和小妹报仇?杀几个衙役、抢几车粮食,不过是隔靴搔痒!真正的仇人,是那些高高在上、吸干昌平骨髓的刺史!是那些让官仓发霉、让百姓易子而食的硕鼠!
“操!”他低吼一声,不知是骂李青云,还是骂这狗日的世道,亦或是骂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动摇。他咬紧牙关,无视肩胛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体向后一挣!
“咔嚓!噗嗤!”
穿透肩胛的铁钩硬生生被他从冻硬的皮肉里扯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染红了身下的冰面。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硬是撑住了,靠着石壁剧烈喘息,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
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石头,那个瘦小的孩子,抱着一卷肮脏的麻布和一个小陶罐,怯生生地出现在冰窟口。他看着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王疤眼,吓得小脸煞白,但还是鼓起勇气小步挪进来。
“爷…爷让…让俺给你…包…包伤…”
石头声音抖得厉害,把东西放在离王疤眼几步远的冰面上,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退到甬道口。
王疤眼独眼扫过那卷麻布和陶罐,里面大概是止血的草药灰。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崽子…不怕老子拧断你脖子?”
石头缩了缩脖子,但没跑,反而小声说:
“爷…爷说…说你现在…是…是主簿老爷…管…管着俺们…吃饭…” 孩子的话简单直白,却像重锤砸在王疤眼心上。
主簿老爷?管吃饭? 这身份带来的荒谬感和那点微末的责任感,像冰火交织,让他浑身难受。他沉默地抓起麻布和陶罐,粗暴地将药粉按在肩胛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然后用麻布死死缠紧。血暂时止住了些。
“滚过来!”王疤眼没好气地冲石头吼道。
石头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磨磨蹭蹭地挪近了些。
王疤眼从自己破烂的、沾满血污的衣襟里,摸索出半块脏兮兮的、刻着简陋狼头的木牌——这是他北山匪帮的令牌。他盯着令牌看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后猛地将其掰成两半!一半扔给石头。
“拿着!去城西土地庙后墙的狗洞,把这块烂木头塞进去!”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在庙门口雪地里画三个圈!画大点!听见没?”
石头懵懂地接过那半块带着血腥味的木牌,用力点点头,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甬道黑暗中。
王疤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狼头令牌,独眼中最后一丝暴戾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李青云给他画了个圈——一个要么找出刺史罪证、要么自己人头落地的死圈。
而他王疤眼,这个曾经的屠夫,现在要钻回自己最熟悉的“鼠洞”,去当一只挖官仓墙角的耗子。
“刺史大人…”
他摩挲着令牌粗糙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冷笑。
“您这身官袍,该换身囚衣了…”
冰窟的寒气仿佛更重了,冻结了他嘴角的血渍,也冻结了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