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网正在收紧

县衙后堂,炭盆里的火苗蔫蔫地舔着灰烬,比不得刺史府的暖融,倒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雪更相配。李青云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伏在案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笔一划地批阅着一份关于城北沟渠清淤的陈年旧档。墨线规矩地躺在格子里,仿佛昌平城就该是这般四平八稳。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风雪夜的沉寂,由远及近,最后如同鼓点般砸在县衙紧闭的大门外。

“大人!大人!”主簿陈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瘦削的脸颊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张…张刺史!仪仗到门外了!杀气腾腾啊!”

李青云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北山”二字上晕开,像一块丑陋的淤青。他慢条斯理地搁下笔,用指尖轻轻抹去那墨渍,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慌什么?贵客临门,开中门,迎。”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掸了掸棉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件半旧的袍子,在陈三眼中,此刻却硬得像块冰冷的铁甲。

县衙中门洞开,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倒灌进来。张涛的八抬暖轿稳稳停在阶前,轿帘纹丝不动,只有抬轿的八个精壮汉子呼出的白气凝成霜,挂在眉梢鬓角。数十名按刀而立的刺史府亲兵,甲胄森然,如同沉默的礁石,将县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黄七站在轿旁,阴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迎出来的李青云身上。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风雪呼啸。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了厚重的貂绒轿帘。张涛弯腰下轿,身上那件玄色暗金纹的貂裘大氅一丝褶皱也无,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了暖阁中的暴戾,只余下一种冰封般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县衙大门,最后落在李青云身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李县令,”张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好雅兴啊。风雪夜,衙门清冷,不如本官的暖阁舒坦吧?”

李青云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刺史大人亲临,蓬荜生辉。下官失迎,还请恕罪。衙内虽陋,火盆尚温,请大人移步,避避风雪。”

“风雪?”张涛轻笑一声,缓步踏上台阶,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本官倒觉得,你昌平县衙内外的‘风雪’,才更煞人。”他目光如电,猛地刺向李青云,“本官暖阁里的炭火,差点被你那几根墨线点着了!富贵窟的烂摊子,李县令,可知情?”

暖阁?墨线?李青云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惶恐:“富贵窟?大人恕罪,下官今日一直在衙内处理积年文书,北山沟渠淤塞,民怨已久…这富贵窟…是何处赌坊闹事么?下官这就派人……”

“够了!”张涛断喝,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李青云面贴面,那阴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收起你这套装疯卖傻的把戏!王疤眼呢?那个你从北山死人堆里刨出来,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主簿’!把他交出来!”

李青云似乎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撞在门框上,脸上血色褪尽:“王…王主簿?大人何出此言?王主簿前日…前日不是已奉大人钧令,押送一批冬衣去北山劳军了么?下官亲手签发的公文,大人府上钱师爷还亲自过目盖了印的呀!难道…难道途中出了意外?”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放屁!”张涛身后,黄七忍不住厉声骂道,“什么劳军!那王疤眼分明在城里!富贵窟的乱子,就是他手下那帮北山余孽干的!尸体都……”

“黄七!”张涛冷喝一声,制止了黄七的咆哮。他盯着李青云那张写满无辜和惊惧的脸,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剖开。押送公文?钱串子盖印?一股寒意,比这风雪更甚,悄然爬上张涛的脊背。钱串子…这个蠢货!难道真被钻了空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大人!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

一个浑身泥泞、脸上带着血痕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哭喊着冲破刺史亲兵的阻拦,扑倒在县衙台阶下:“大人!求您做主啊!富贵窟…富贵窟那帮天杀的!抢钱杀人!我男人…我男人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尸体…尸体还在那烂泥坑里啊!还有…还有州府来的陈大官人,脑袋都让人开了瓢…银子…银子全没了啊!呜呜呜……”

妇人的哭嚎撕心裂肺,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长街上,不知何时已经远远围拢了一些胆大的百姓,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和愤恨。

张涛的脸色瞬间铁青。州府客商!这蠢妇喊出来的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富贵窟的乱子,不仅惊动了他,还死了州府的人!这盖子,捂不住了!

李青云脸上那点惶恐瞬间被一种沉痛和凛然的怒意取代。他快步走下台阶,不顾泥泞,一把扶起那妇人,声音沉痛而有力:“大嫂莫慌!本官在此!朗朗乾坤,岂容凶徒肆虐!陈主簿!”他猛地回头,看向瑟瑟发抖的陈三,“即刻点齐三班衙役!封锁富贵窟!缉拿凶犯!凡有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是…是!”陈三哆嗦着应下。

李青云又转向张涛,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刺史大人!事态紧急,凶徒猖獗至此,竟敢袭杀州府贵客!此乃惊天大案!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恳请大人坐镇县衙,容下官即刻前往现场!定要揪出元凶,给死者一个交代,还昌平一个朗朗乾坤!”

风雪更紧了,吹得张涛的貂裘大氅呼呼作响。他站在县衙台阶之上,看着李青云那张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坚毅、甚至带着一丝“正气”的脸,再看看台阶下哭天抢地的妇人、远处窃窃私语的百姓,还有那个病鬼主簿匆匆跑进衙门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和冰冷的杀意,死死堵在了胸口。

坐镇?看着你李青云去“主持大局”?去富贵窟那泥潭里搅和?那里面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破败的昌平县衙,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墨斗,那无形的墨线,正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紧了他的咽喉。李青云这疯子,根本不是在点炭火,他是要把整个昌平城,连同他张涛,一起架在火上烤!

“好…好得很!”张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那层冰封的威严终于出现一丝裂纹,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李县令,忠勤王事,本官…拭目以待!”他猛地一甩袖,转身走向暖轿,背影僵硬得如同冻硬的石头。

“回府!”声音里压抑着雷霆。

暖轿抬起,亲兵簇拥,在风雪中匆匆离去,留下县衙门口一片狼藉和哭嚎。

李青云目送那刺眼的仪仗消失在风雪尽头,脸上的沉痛与凛然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弯腰,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滚落的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玉珠(张涛扯断的佛珠遗落之物),在指间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饵已投下,鼠已出洞…”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浑水摸鱼?呵…张大人,这水里的鱼虾鳖怪,可不止你想的那几条。”

他将玉珠拢入袖中,转身,对还在抽泣的妇人温声道:“大嫂,随本官进来,细细说与你听。”

风雪怒号,县衙大门在李青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门内,是刚刚点燃的、微弱却倔强的炭火;门外,是昌平城无边无际的、杀机四伏的寒夜。墨线已张,网,正在收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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