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刀·墨线收

风雪刀·墨线收

建宁七年(公元184年)冬,岁末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抽打在昌平县寺后堂斑驳的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室内,一只三足青铜兽纹炭盆里,上好的无烟炭正烧得通红,偶尔爆裂出一两点火星,将端坐于蒲席之上的李青云那张沉静而年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皂缘深衣的轮廓,腰间一条褪色的绦带系着一枚半旧的铜印——那是他这昌平六百石县令身份的象征。

他对面,一个身着粗麻缊袍、发髻散乱的妇人,正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小口啜饮着碗里滚烫的黍米浆。

热汤似乎稍稍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但无法止住那从心底渗出的恐惧与悲恸。

抽噎声断断续续,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揪心。

“青天大老爷……”妇人放下碗,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民妇的男人……就是个给人送柴禾的苦力……前日,他照例去给城西那‘富贵窟’送柴……回来时……回来时魂都吓掉了半条……”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

“他说……他看见……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从后门往外抬箱子……那箱子……那箱子底下滴滴答答……淌着血水啊!”

妇人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

“我家那傻汉子……就是多看了一眼……就一眼啊!就被……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像扔死狗一样……丢进了烂泥坑里……”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声音嘶哑绝望。

“还有……还有那位从冀州来的陈大官人……多和善的客商啊……听说……听说就是在富贵窟的赌桌上……手气好,赢了一大注……那赌坊管事的疤脸爷让他‘借’点钱花花……陈大官人不肯……当场……当场就被他们用铁尺……开了瓢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呜……!”

她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

“青天大老爷!求您做主啊!民妇男人的尸首……还有那陈大官人……还有几个据说也是得罪了他们的苦工……都……都胡乱塞进了富贵窟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他们……他们简直无法无天了!”

李青云端坐不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炭火的映照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寒芒。

他耐心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摩挲着一颗温润却冰冷的物件——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伽楠香玉珠。

妇人描述的“疤脸爷”,特征太鲜明了:右眼上一道斜贯的狰狞旧疤。这形象,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李青云心中的某个死结。

李青云心中冷笑。

就在昨日,他亲手签发的关于“押送劳军物资”的竹简文书刚刚发出,上面赫然盖着昌平县寺的大印,而文书上指定的押送负责人之一,正是这位王主簿(王疤眼)!

墨迹未干,人却出现在赌场杀人?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张涛那老狐狸布下的一个死局,一个将他李青云也拖入深渊的陷阱!

此刻,那位昌平县的顶头上司——幽州刺史张涛,恐怕早已回到了他那戒备森严的刺史府邸,正对着他的心腹钱师爷大发雷霆吧!

袖中的玉珠触感冰凉。李青云清晰地记得,这颗珠子,正是前几日他借着汇报公务的机会,在张涛那间焚着昂贵沉香的静室里。

“偶然”瞥见从张涛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伽楠香佛珠上崩落的。这位口诵《太平经》、时常在公开场合悲悯百姓疾苦的刺史大人,他手中捻动的佛珠之下,压着的可是富贵窟那本浸透了人血与铜臭的账簿!

“大嫂。”

李青云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微微前倾身体。

“你且安心。今夜就在这县寺后厢房歇下。雪大风寒,莫要再受颠簸之苦。”

他转头,声音瞬间变得如同窗外的寒风般凛冽,“陈三!”

一直佝偻着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吏陈三,闻声一个激灵,连忙小步趋前,深深作揖:“小人在!”

“你亲自去,”

李青云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陈三。

“找两个稳妥可靠的老妪,好生照料这位大嫂。就安置在后院最僻静的那间厢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充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厢房半步!便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惊扰了大嫂,我唯你是问!”

陈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杂着进屋时粘在鬓角的雪水,冰冷地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抬头,连声应喏:“诺!诺!小人明白!定当小心伺候,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躬着身,倒退着就要出去安排。

就在刚才妇人哭诉时,借着炭盆爆裂的火星,陈三眼角的余光分明捕捉到了李青云袖口一闪而过的那点温润光泽!

那光泽……那色泽和质地……像极了!像极了张刺史手腕上常盘的那串伽楠香佛珠上的珠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这两位……这两位大人物之间……这盘棋下得太险、太深了!他一个小小的斗食老吏,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当李青云率领一队顶风冒雪的县卒(衙役)赶到位于城西的“富贵窟”时,这座往日喧嚣震天、灯火通明的销金窟,已被提前赶到的县卒们团团围住。

朱漆大门洞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狼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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