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王主簿
碎裂的博戏(赌博)用具、翻倒的漆案木几、泼洒的酒液和凝固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冻结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劣质酒水的酸腐味,在凛冽的寒夜里凝成一股令人窒息作呕的铁锈腥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人,”负责围守的亭长(低级武吏)顶着风雪上前禀报,“里面……都清空了,没见活口。后院那口井……确有异样。”
李青云一言不发,接过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大步穿过凌乱的前厅,径直走向后院。
枯井旁,泥泞的雪地被践踏得一塌糊涂,几道深褐色的、早已冻结的拖曳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清晰地指向黑洞洞的井口。
他亲自举着火把,俯身向下望去。跳跃的火光挣扎着刺破深井的黑暗,勉强照亮了井底堆叠着的几具僵硬躯体。
最上面一具,身着锦缎皮裘,即便在井底污秽中也能看出其生前富贵,额头正中央一个血肉模糊、边缘焦黑的窟窿触目惊心——正是那失踪的冀州客商陈大官人,致命的显然是火器(铁尺烧红或弩箭)。
下面压着的几具,则是粗布短褐的苦力打扮,死状同样凄惨。
“捞上来。”李青云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异常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县卒们忍着强烈的恐惧和翻腾的恶心,将粗大的绳索放下井去。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声中,尸体被一具具艰难地拖拽上来,摆放在冰冷的雪地上。
当最后一具穿着稍好、像是打手头目的尸体被翻过身来时,旁边一个举着火把的年轻县卒猛地倒抽一口寒气,手中的火把都差点掉落,他指着那尸体的脸,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了调:
“大…大人!您看!是…是王主簿!”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火把的光线下,那具尸体右眼上方,赫然一道斜贯眉骨、深入发际的狰狞旧疤!正是王疤眼!
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胸口一个边缘翻卷的血洞正缓缓渗出黑红色的、混杂着冰碴的污血。
围观的县卒们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后院,只剩下风雪呼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前日还威风凛凛签发“押送劳军”文书的县寺主簿王大人,此刻竟成了这富贵窟命案的“凶徒”尸首?这背后的水……深得让人不敢想象!一股无形的恐惧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李青云缓缓蹲下身,火把凑近王疤眼那张已经僵硬发青的脸。他看得极其仔细,目光在那道标志性的疤痕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探了探他颈侧早已冰冷的皮肤。
他的指尖,似乎在那道旧疤的边缘,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停顿摩挲了一下。随即,他站起身,火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甚至显得有些漠然的脸庞: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徒伏诛,也算是给枉死者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仔细勘验每一具尸首,伤痕、死因、随身物品,巨细靡遗,登记造册。
尤其是这位……”他目光扫过王疤眼的尸体。
“王主簿的尸身,更要验明正身,查清他是如何卷入此案,又是如何毙命的。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可遗漏!”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井边那片凌乱不堪的雪地。
在众多县卒皮履和打手们杂乱草鞋的印记中,几枚深陷雪泥、纹路异常清晰的靴印,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靴底纹路,棱角分明,沟壑深邃,绝非普通县卒皮履或市井打手的草鞋所能留下——那是军中制式战靴的底纹!
李青云心中冷笑,目光顺着这几枚特殊的靴印延伸的方向看去,它们最终消失在富贵窟后墙根处一个被积雪半掩的、不起眼的狗洞旁。
幽州刺史府邸深处,一间暖阁被兽纹铜炭盆烘烤得如同盛夏。
上好的无烟炭火熊熊燃烧,热量灼人。幽州刺史张涛,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的官员,此刻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他焦躁地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地上来回踱步,身上那件昂贵的貂裘大氅早已被烦躁地甩在一边,只穿着内里的赤缘深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他的心腹钱师爷,一个干瘦的中年文吏,正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