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张燕的草鞋陷进腐叶层时,身后百万流民的喘息声正被参天古木吞噬。
没有蓝色大门,没有水晶巨碑,只有虬结的树根如巨蟒盘踞在幽暗处。
三日前那场诡异山雾散去后,青州黄巾最后的火种被抛进了这片瘴气弥漫的原始森林。
第百个饿毙的流民被掩埋时,老卒的铁锹撞上硬物。
层层腐叶下竟叠压着数百具身披前汉铠甲的枯骨,尸骸间散落着锈蚀的“渔阳”字样铜牌。
“我的天,居然是征讨百越的王师...”
随军方士颤抖着捧起半截竹简。
“天汉四年,遭遇山雾,迷途于此...”
张燕踢开骷髅空洞的眼窝,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土壤——这是他们十日来首次见到能耕种的土。
而一名流民发现到,利用树叶燃烧过的灰和腐烂的物品按一定比例混合可以培育出能真正的黑土。
当树冠遮蔽最后的天光时,暴雨般的硬物砸落下来。
流民们发现是杯口大的橡实,欢呼着塞进嘴里却被涩得呕吐。张燕捡起一颗端详:
壳上布满螺旋纹路,与白骨堆里找到的铜弩机榫卯惊人相似。
“水煮三昼夜,换九次水。”
他下令支起从汉军尸骸旁搜集的两百口铜釜。当苦涩终于褪去,橡实竟在齿间泛出粟米的甜香。因为这些橡实,众人活了下来,在后来的时候,减少了许多人的死亡,让他们避免饿死。
第七日,林间腾起彩色雾霭。
最先倒下的妇人皮肤上凸起树皮状纹路,指尖生出细根扎进泥土。方士点燃艾草高呼:“瘴母食魂!”
恐慌中,张燕却撕开自己臂膀的溃烂处,将脓血抹在发病者额头。说也奇怪,那人身上的树纹竟渐渐消退。
“黄巾本就是腐草里长出来的。”他任由血滴在腐叶上。
“瘴气算什么东西?”
为寻找出路,张燕命人用汉军铜剑在巨树上刻三角标记。
三天后,先锋营却在刻着同样标记的树下发现自己的骸骨——衣物未腐,白骨却布满青苔。
绝望之际,张燕突然劈开‘骸骨’的颅骨,里面滚出颗鲜红的野果。
“是菌妖作祟!”
他砸碎野果,汁液泼洒处显露出真正的路径:所有刻痕树的树瘤都指向东北方。
暴雨引发山洪时,流民们爬上树冠避难。
张燕却发现十人合抱的巨杉树干上,竟有人工开凿的凹坑向上延伸。
“是僰人的逃生梯!”
他想起青州老农说过的西南夷传说。
当洪水漫到腰际,百万流民开始踩着祖先留下的树梯攀援。
月光刺破云层那刻,他们终于望见森林尽头——层层梯田如龙鳞盘踞在山谷,而半山腰的岩洞里,飘出三万人同时烹煮橡实的炊烟。
张燕最后离开洪水肆虐的森林。他回望这片吞噬了前汉王师的树海,将染血的‘天公将军’旗插在僰人树梯顶端。
旗角拂过处,树皮剥落露出新刻的碑文,那是数十万指甲在攀爬时留下的求生印记:
苍天死,黄天活。
人作种,树生禾。
山下梯田里,劫后余生的流民正把橡实埋进黑土。
腐烂的森林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盘算,该用多少年才能将那些铜釜和骸骨,重新吞回自己的胃里。
谁让他们像以前那拨人似的打扰人家的宁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