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和开扩
月轮初升时,张族长抚摸着冰冷的蛟龙陶像。
油灯火苗在雕像竖瞳里跳动,映出他眉间深壑。
“按竹简上面的物品办。”
他展开新得的竹简,简上以朱砂绘着江心岛地形图——那是白日派张岩驾独木舟探明的沙洲,形似卧蟒的轮廓纯属天然造化。
“伐苇作筏。”
晨光熹微中,汉子们挥动石斧砍伐湖边芦苇。
老猎人教少年们将苇秆捆扎成排,用坚韧的藤皮绳反复绞紧。
而在这其中,为了加快效率,有个人想了一个主意。用水麻制作了一个披肩,然后用加大的石斧背在上面,便于行动,加快了行动的效率。
有肩石斧:可少量加速工作效率,增加对应工具物品产量。
当首架苇筏推入浅滩,张岩撑篙试水发现:沙洲虽在湖心,水下却有暗礁连成的天然石梁,最深不过及腰。
登岛那日全族肃穆。
巫医用赭石在沙地画出九层圆坛,妇女们挖来湿润的湖泥夯作基座。少年们从岛心移来七种草木:
可驱虫的灵香茅、能止血的水茜草、味甘可食的野莓...张族长特意嘱咐:
“莫伤根须,移栽后需以湖水浇灌。”
众人见那野莓丛移栽后竟挂满红果,只道是水土丰美。
每一次的祭酒由族长亲酿,族长在正式酿酒的时候给每个人都介绍怎么酿制,防止他过世的时候没人继续酿了。
不过他担心这个是杞人忧天。
那一副从船上来的竹简将东西都记录下来了。
怎么用来建造祭坛?祭祀所需要的物品,祭祀酒的酿造流程。
陶瓮选用湖边沉积的胶泥,混入春碎的野稻发酵。
封瓮前他摘了三片香茅叶投入酒中,月余后开坛,清冽酒液已浸透草木清气。
巫婆用新烧的陶盏分酒时,发现盏底沉淀着细碎金砂——原是湖边泥沙里天然混杂的矿物。
望日当空,九层土坛铺满新编的苇席。
族长捧酒登坛时,全岛静得闻得见风过苇叶的沙沙声。
当第一盏酒洒向中央石案,酒液渗入石缝的刹那,忽有群鸟自对岸林间惊飞。
王玄知立于松林阴影之中,左手掐诀,右手以指为笔,在虚空里画出一道蜿蜒金线。
那金线迎风便涨,须臾化作一条十丈长的苍青龙影:须鬣如戟,鳞甲似冰,却无实体,只是一层薄雾凝成的幻象。
龙首低垂,正对着湖心沙洲,张口间吐出一线雨丝——并非真雨,而是被术法聚拢的水汽,在月光下折射出虹彩,引得百鸟盘旋不散。
龙影每吐息一次,松林顶便亮起一点幽蓝光斑,像远星坠入枝叶;而沙洲上的苇叶也随之簌簌倒伏,仿佛被看不见的风梳过。
王玄知衣袍无风自鼓,瞳仁深处浮出同样的苍青光轮,与龙影同步眨动。
就在第一盏祭酒渗入石缝的刹那,龙影忽然昂首,发出一声长吟——
那声音并非入耳,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胸腔里震响,像冬夜冰层开裂的闷响,又像母亲隔着羊水传来的心跳。
张族长原本半跪在坛前,此刻猛地抬头,耳侧一缕白发被无形之气吹得笔直。
他听见的声音比旁人更清晰:
“……血脉为引,水脉为骨,苇洲为鳞……立名者,得庇……”
声音戛然而止,龙影随之崩散,化作漫天萤火般的碎光,落在祭坛四周。
碎光所触之处,野莓叶脉透出金线,茜草花苞瞬间绽成深红。
张族长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叹息,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被拽出来。
他转身面向众人,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蛟龙陶像上,与陶像的竖瞳恰好重叠。
“我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声、水声、心跳声。
“从今日起——”
他抬起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酒液,在空气里画出一个简陋的龙形符号。
“我们为龙氏族,以蛟龙为图腾,龙氏,张姓。”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泉水涌流的咕咚声。
最先跪下的是张岩,他把披肩石斧横放在膝前,额头抵住斧背。
然后是老猎人、巫婆、少年、妇女……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一个接一个,膝盖陷入湿软的湖泥。
九层土坛上,蛟龙陶像的竖瞳里,那粒金沙忽然转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像有人在遥远的上古,眨了一次眼。
三日后,巫婆在祭坛边移栽的茜草开出星点红花。
在采药时她察觉异状:凡是坛周采摘的草药,药效总胜他处三分。
张岩笑言是祭祀诚心所致,唯有族长每望那尊蛟龙陶像,总觉雕像吞纳月华时的幽光,又深重了几分。
祭祀过后的第七日,清晨的雾气尚未褪尽,沙洲东侧已传来“笃笃”的砍伐声。
张岩把昨日编好的藤绳系在腰间,踩着暗礁石梁涉水回岸。他肩上扛着那柄“披肩石斧”,斧背因连日敲击而磨得发亮,水麻披肩被汗水浸透,却再没磨破过他的肩膀。
“先人只教了我们怎么祭,可没教怎么活。”
老猎人蹲在泉眼边,把昨夜布下的刺网一寸寸拉起。网眼里银亮的鱼苗扑簌乱跳,像把月光抖进了木桶。他咧开缺牙的嘴:“但先人留下的法子,够我们试出新的活路。”
他们开始把祭祀的“余韵”变成日常的“生计”——
巫医用祭坛边药效更胜的茜草,调进捣烂的灵香茅,搓成赤褐色的驱虫丸。妇女们把药丸系在婴儿脚踝,蚊虫再不敢靠近。
张族长把酿酒剩下的野稻壳铺在坛基四周,壳里残存的酒曲竟引来一种细腰黑蜂。少年们用苇管蘸蜜,第一次尝到了带着酒香的甜。
那柄披肩石斧被铁了心的少年改良:斧背加嵌一片磨薄的燧石,劈苇时能顺带打出火星,夜里不再怕火石用尽。
而最大的变化,是那尊蛟龙陶像。
它不再只是祭祀的见证。
族人用泉眼涌出的细白黏土,在像前塑出一条半尺高的引水沟。沟底撒满野莓核,半月后竟抽芽长成矮篱,结出比移栽时更饱满的深紫果实。
张岩把第一篮熟果奉到陶像脚下,抬头时,他第一次看清——
雕像竖瞳里那团跳动的幽光,原来是一粒嵌在泥胎里的金沙,如今被泉水日夜冲刷,竟显出细若蚊足的纹路:像一条蜷曲的蛟,也像一株盘根的苇。
“也许先人早就把路画好了。”
张族长夜里对围坐火塘的众人说,“只是我们得自己把脚放上去。”
火塘上架着新削的松木,松脂爆裂的噼啪声像替他说话。
远处,苇席搭的晾架上,第一批用酒引泉养大的银鱼正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鳞片反射着初升的月,像无数细小的祭火,在黑暗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