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月:两岸生绿
【第一月:两岸生绿】
卯时雾起,第一窑土砖出灶。砖色熟栗,摸之仍带余温。
“轻些,像捧新出壳的鸟蛋。”
制砖妇阿枣把砖递给丈夫老木。
老木用拇指在砖面按下月牙形指甲痕,低声念:“哈哈哈,阿枣木,老木枣,住进去就不倒。”
阿枣笑他迷信,却也在自己那块砖上按了更深的痕,然后用刻刀刻上自己的名字:“认主不认人,塌了压你先。”
圆屋以青冈木为伞骨。木骨运来时,张白骑站在岸边,用跛脚少年的竹哨试音。
“每根梁木都得唱得出一个‘商’字,低了会闷,高了会裂。”
少年吹出清越一声,木骨共振,嗡嗡如远钟。张白骑点头:“不错,不错,这株树曾听过水,可用。”
黑瓦覆顶,瓦缝不填灰,而塞腐叶与瓦松种子。雨后一日,便有绿芽探头。
小童阿满踮脚数瓦松:“一、二、三……阿娘,第七片瓦松像爹的眉毛!”
阿枣抬头,果然斜飞如老木皱眉,不禁失笑。
……
五色旗在晨风里猎猎。
赤旗下,老卒赵破阵拄耒,看火红黍穗低头。
“黍熟低头,人熟低心。”
他对身旁的跛脚少年说,“你既为听水匠,便替田听水。”
少年把耳朵贴进渠道,半晌抬头:“今日水声缓,午后恐有雷。”
赵破阵便传令:黑旗下种菽的农妇提前收工。
田埂阔二尺,桑树才及肩。桑叶下,芦花鸡踱步,“咯咯”声与远处书童的诵读互答。
阿满赶着鸡,忽然喊:“赵爷爷,桑树流血!”
众人围看,一株桑干裂口渗出赤色树汁。赵破阵以指蘸之,嗅了嗅:“昨夜火塘孔光射此,木性太急。取釜中同味水三勺,浇根。”
阿枣端水走来,笑对老木:“树也认主,认的是你的指甲痕。”
……
巫医药庐
江湾沙洲,晨雾未散,药气先起。十二巫女着苎麻素衣,衣摆淡青,仿佛一整片被雨水润过的远岑。
老巫祝乌簪盘坐竹簟之北,白发里那枝“鬼箭羽”枯若铁线,却透出一股凛凛药香。
竹簟上五色草药铺作小山河:
龙牙草赤得似要滴下血珠;
离魂藤青得带霜;
骨碎补白得近乎乳脂;
夜交藤黑得照不出影子;
地精黄得如蒸熟的栗粉。
风一过,草叶互相摩挲,像五脏在窃窃私语。
望:阿枣抱着阿满踏上沙洲,孩子面色晄白,山根处隐现一道青痕,直没入眉心。
乌簪抬眼,目光像一根银针,轻而准地落在阿满的瞳仁:目胞微浮,黑睛少华,眼白却带几缕淡红——“肝有风,胆有热,风摇则目动。”
她心下暗记。再望舌苔,薄白而尖红,像初春瓦松上凝的一抹霜火。
闻:孩子尚未开口,哭声已先至。哭声断续,尾音发尖,如裂帛,如碎瓦。
乌簪侧耳,听那声音里藏着一股“燥”,燥极而风,风极而惊。
空气里有淡淡的乳腥味,那是小儿夜啼后口中未清的乳痰味,混着江风,略腥却带甜。
问:“昨夜何时惊哭?”
阿枣把孩子抱得更紧:“亥末子初,哭至寅时方歇,只说屋脊上的瓦松忽然变作大蛇,鳞片刮得瓦响。”
乌簪点点头,又问:“近日饮食、便溺如何?”
“吃乳便溏,色青而酸。”
“酸属肝,青亦属肝;便溏者,木来乘土。”乌簪在心里把病机又拧紧了一分。
切:乌簪让阿满坐在自己膝上。她左手托住孩子的小手掌,右手三指轻落,寸关尺一息不乱。脉来细而弦,如一根春草被风挑起,时有一跳,又倏地伏下。弦主风,细主虚;风虚相搏,魂梦不安。
再按太冲、阳陵泉:太冲脉陷,阳陵泉脉急——“肝胆同病,风动火生。”
至此,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病机已如一幅暗纹织就的帛:
“瓦松化蛇”乃木火相煽,胆虚肝风;
啼哭至寅,少阳当令,其经虚热;
脉弦细,舌红尖赤,便青酸溏,皆肝胆风火之征。
于是乌簪抬手,童子击“问病鼓”。鼓面以鳝血绘经络,线细若发,血线早被岁月褪成黯紫。阿满伸出小指,怯怯一点,落在“足少阳”处——咚!鼓声沉而清,像一粒石子投入古井,回声在骨缝里嗡嗡游走。
巫女青鸾闭目,听那回声的长短、缓急、清浊。
“胆经虚热,梦蛇属风。”
她开口,声音像薄刃划开雾:
“取青旗田畔离魂藤三寸,带青色而未老,煎水一盏;投火骨炭一粒,此炭须昨夜火塘第七孔火光所裂,木性未绝,可引离魂归位。”
阿枣忙追问:“火骨炭?”
乌簪笑而不答,只抬手遥指器街尽头——那里,药碾的铜槽裂了一道曲纹,裂纹里嵌着一点焦黑,正闪出隐隐的火光。
“火骨炭生于火而藏木,木生火,火归木,魂魄自返。”
阿满仰起脸,小声问:“阿婆,鼓声会不会把蛇吓跑?”
乌簪枯瘦的手落在他发顶,像一片落叶轻轻盖住颤枝:“鼓声只吓病,不吓人。蛇是病影,影怕光,光从鼓里来。”
言罢,她示意巫女取药。
童子以青竹勺舀水,水面映出阿满的小脸,眉目间那一缕青痕,正被药烟一点点晕开。
江风拂过,苎麻素衣的淡青下摆与药烟融作一处,仿佛整条江湾都在替孩子褪一场夜惊。
……
茅草学堂
器街木牌每日清晨更换。
今日牌上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大字旁,又添一行小字:
“黍离之离,离于瓦松;瓦松之瓦,覆我穹帐。”
书师是个盲眼老儒,由跛脚少年牵引。老儒以杖点地,朗声道:
“潮大,诵《急就篇》;潮小,诵《孝经》。”
童子们站成半月,齐声高诵。
潮声轰然,盖过童音。老儒抬手,众童再提声,如一群雏鹰振翅。
阿满声音最尖,读到“稻黍菽麦粟”时,忽然停下,指着木牌:
“先生,‘粟’字下为何有一滴红?”
盲师以指摸之,捻了捻:“是血。昨夜有人以血续字,想是木匠老木所为。瓦松覆顶,粟养其下,他盼屋与田皆安。”
老木在旁听见,嘿嘿一笑,转身去按今日新砖,指甲痕更深。
太阳升至竿头,读书声、鸡鸣声、桑叶摩擦声、江潮声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绕圆屋,穿五色田,最后流入那口昼夜不冷的铜釜。
铜釜里,今日的水味,比昨日多了一丝桑叶的甘,一丝童声的脆。
乌簪抬头望天:“第一月,两岸生绿;第二月,该生火了。”
她的话音刚落,火塘第十二孔中,忽地跳出一粒赤星,落在青莲叶心,化作一滴滚圆的血珠。